在蔡成功这颗雷上给李达康使绊子?
这哪里是当协调人啊,这分明是老天爷开眼,借祁同伟的手,给他老钱送了一副报仇雪恨的棺材板!
他等不及十年八年后的因果报应了。他就要现在报!当场报!当面打他李达康那张自命清高、刻薄寡恩的狗脸!
“钱厅长……您好。”
赵东来硬邦邦地挤出四个字,右手在裤缝边象征性地贴了一下,连敬礼都欠奉。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锅,李达康得背大半。
要不是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嘴巴太毒,非要揪着人家哭坟的破事踩两脚,至于把这只快退休的老狗逼得狗急跳墙、跑到这儿来给祁同伟当枪使?祁同伟护短的名声在汉东警界是出了名的,替老部下和自己派系的人出头,名正言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东来甚至在心底泛起一阵荒谬的感慨:
要不是自己在北京那条线上,靠山所属的派系跟祁同伟背后的靠山是势同水火的死对头——在公安部高层,自家那位老领导正跟李维民为了下一任部长的实权位置撕扯得不可开交——单凭祁同伟这股子出了事真替底下人扛雷的劲头,他赵东来搞不好真愿意脱了这身警服,投到汉大帮的旗下来!
跟着李达康干活?
功劳全是他李书记有魄力、抓经济敢为人先;出了事、背了黑锅,全是你底下办事人员思想僵化、执行不力!天底下哪有这么憋屈的差事!
“赵局长,侯局长,都是革命同志,咱们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了。”
钱副厅长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持重模样,甚至颇为慈祥地朝侯亮平伸出了手:“侯局长,最高检的大名,我在省厅可是如雷贯耳啊。年轻人有锐气,有担当,不错,真不错!”
侯亮平握了握那只苍老干燥、满是老人斑的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初来汉东,对这潭浑水下的恩怨情仇还停留在案卷和公文上,压根不知道眼前这出“借刀杀人”的大戏里,埋着怎样深不可测的个人私怨。
钱副厅长收回手,干咳了一声,语气平缓却字字带钉地宣布方案:
“既然祁省长发了话,咱们就照章办事。蔡成功是大案要犯,省检察院反贪局有最高侦查权,嫌疑人暂时转移到省检察院的驻地拘留室看管,手续由我签字备案;市局如果需要讯问经济诈骗和非法集资的案情,随时可以派侦查员去检察院提审,双向录音录像,谁也不耽搁谁。”
“在这个期间,省公安厅作为上级指导机关,由我老钱负责日常协调。双方有什么业务分歧,统统报到我办公室来,由省厅仲裁。”
“东来局长,你看,这个方案公道不公道啊?”
赵东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说公道你大爷!蔡成功进了省检的大门,市局再去审,那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吃残羹冷炙,蔡成功要是翻供或者招出点什么要命的东西,市局连拦截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嘴上只能咬着后槽牙应道:“祁省长和钱厅长定了调子,市局照办就是。”
“照办就好嘛,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钱副厅长满意地笑了笑,突然往前挪了半步,身子逼近赵东来,那双耷拉的眼袋抖了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与挑衅:
“东来同志啊,你回市里后,原原本本把今天咱们在这儿商量的结果,给你们那位李达康书记汇报清楚。”
老钱咧开嘴,脸上的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一样挤在一块,直呼其名,连“书记”两个字都省了:
“要是李达康有什么不同意见,或者觉得我老钱的协调方案不合他的心意,你让他千万别去惊动祁副省长。祁省长忙着抓全省大局,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
“让他李达康,直接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桌上来!”
“你就跟他说,我老钱坐在办公室里,沏好了茶,随时恭候他李达康的大驾!”
夜色下,老钱那张干瘪的脸上闪烁着怨毒的光,像是一条蛰伏多年终于喷出毒液的老蝮蛇。
赵东来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接。
站在后头的侯亮平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年轻检察官周正。
周正这小子是京州本地人,消息灵通得很,赶紧凑到侯亮平耳朵边上,用极低的声音把昨天省委常委会上李达康痛骂“哭坟副厅长”的来龙去脉、包括赵立根那一层亲戚关系,竹筒倒豆子似地抖了个干净。
听完周正的耳语,侯亮平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大悟,随即,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钱副厅长,眼神里竟然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认同与同情。
“合着全汉东就你李达康一个人是大公无私的青天大老爷,我们这些人都是谄媚权贵的跳梁小丑是吧?”
侯亮平在心底冷哼了一声,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闷气也跟着翻腾起来。
李达康不仅在会上踩了钱副厅长,前天还在常委会上公开敲打他侯亮平!指责他一到汉东不抓紧工作,反而跑到退休老干部陈岩石家里去吃炸酱面、献殷勤、搞小圈子!
天可怜见!陈老当年是抗日老兵,是汉东政法系统的老祖宗,他去探望长辈吃碗面,碍着你李达康哪根神经了?你李达康为了政绩急着拆大风厂,拿推土机对着老百姓,倒反过头来嫌别人讲人情味?
想到这儿,侯亮平对眼前这位敢当众直呼李达康大名的老钱,反倒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好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官场上的同盟,往往就是这么在恶心同一个人的默契中建立起来的。
然而,就在这念头掠过脑海的一瞬间,侯亮平的心脏毫无由头地猛烈缩紧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远在北京的妻子,钟小艾。
昨晚通电话的时候,他跟小艾提了一嘴大风厂和李达康的刁难,小艾在电话那头的语气虽然依旧温柔从容,但挂电话之前,却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隐约间还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高档公文包拉链拉上的金属脆响。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一个男人在漆黑的深夜里独自行走,忽然觉得自家后院那扇平日里锁得死死的铁栅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冥冥之中,一种仿佛最珍贵、最隐秘的私有物正在被某个他极度讨厌的人染指、亵玩的不适感,像一条湿漉漉的水蛭,悄然爬上了侯亮平的心头,恶心、黏腻,却偏偏抓不住半点实据。
“侯局长?侯局长?”
耳边传来周正的轻唤声。
侯亮平猛地回过神来,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强行把这股莫名其妙的荒唐预感压进肚子里,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自信从容的微笑。
“钱厅长,那这案子接下来的协调保障,就全仰仗省厅和您老领导多费心了。”
侯亮平笑着伸出手,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日后少不了去您办公室叨扰,到时候您可别嫌我年轻手生啊。”
“好说!好说得很!都是干政法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随时来,我那儿有上好的野山茶!”钱副厅长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笑得脸上的老人斑都在发颤。
赵东来冷眼旁观着这两个各怀鬼胎、迅速结成统一战线的家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腻味。
“把人从车上解下来,移交省检!”
赵东来扭过头,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一道命令,连看都懒得再看那两人一眼,拉开自己越野车的车门,重重地将门摔上。
发动机爆发出愤怒的咆哮声,黑色越野车拉出一道刺耳的胎噪,在弥漫的尾气中绝尘而去。
……
二十五分钟后。
京州市委办公大楼。
深夜的市委大院比平常更显得森严压抑。大部分科室的窗户都黑着,唯独顶层东侧那间宽敞的办公室,依然亮着雪白刺眼的日光灯。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红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砰!”
市委书记办公室厚重实木大门并没有被敲响,而是直接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推开,门轴撞在后方的橡胶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透着一股近乎苦行僧般的单调。靠墙是一排深褐色的书架,塞满了各省经济发展报告和城市规划图纸;靠窗的大办公桌上,文件堆得像两座小山,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印着“京州市招商引资成果汇报”的大号牛皮纸袋。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正挽着白衬衫的袖子,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大茶杯,站在饮水机旁慢条斯理地接开水。
杯子里泡着满满半杯色泽浓黑的苦丁茶,开水一冲,墨绿色的叶片翻滚起来,散发出一股苦涩清冽的气味。
听到撞门声,李达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在整个京州市,敢不敲门就闯进他办公室的干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端着滚烫的茶杯转过身,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刚磨出来的刮骨刀。
当看清来人是满脸铁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赵东来时,李达康那张平日里鲜少有表情的扑克脸上,竟然罕见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褶子:
“哟,这不是我们京州的赵大局长吗?怎么着这是?大半夜的,谁家烟囱倒了,把你赵局长给熏成这副黑脸张飞的模样了?”
李达康端着茶杯踱步走回大办公桌后坐下,神态自若。
在他看来,赵东来这人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在市局那是说一不二的土霸王,有时候在常委会上讨论治安预算,急眼了连他李达康都敢硬顶两句。能把这个滚刀肉气成这副德行的事,这满汉东省还真不多见。
“李书记!出大事了!”
赵东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