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像薄刀片子似的刮过省厅招待所那两扇掉了漆的黑铁门,卷起地上的法国梧桐枯叶,擦过赵东来的皮鞋尖,打着旋儿滚进了黑漆漆的马路牙子下面。

    赵东来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皮夹克,牙槽骨暗暗咬得发酸。

    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混,谁都知道他赵东来是个敢打敢冲的硬茬子,但这年头,光靠敢打敢冲能坐稳市公安局局长这把交椅?笑话。体制内混到他这个层级,胸腔里跳动的哪是一颗心,分明是一架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精密小天平。

    说难听点,他这就是在刀尖上玩杂耍,两头下注。

    左边那一注,押在市委书记李达康身上。李达康虽然霸道刻薄、翻脸比翻书还快,但京州经济势头猛,只要死心塌地替他把治安这一摊子烂泥糊上墙,将来市委常委会上一研究,跨过那道半级门槛,弄个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干干,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右边那一注,却下得更为隐秘,甚至连他媳妇都没漏过半点风声——那是沙瑞金。空降汉东的沙书记,需要一把在政法口撕开铁幕的尖刀,而赵东来就是暗处那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备用刀。只要汉大帮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被风浪掀翻,祁同伟一倒台,那省公安厅厅长的大位,沙瑞金凭什么不能留给他赵东来?

    可天平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两头翘得太狠,把自己给扯着了蛋。

    眼下这节骨眼,沙瑞金刚落子,大局未定,他赵东来哪怕肚子里装着八百个心眼子,也绝不敢把“沙家军”这块招牌明火执仗地挂在脑门上。他唯一能顶在头顶上遮风挡雨的铁帽子,依然只有那个成天把Gdp当命根子的李达康。

    可偏偏,祁同伟今天晚上不按套路出牌。

    这位祁副省长不仅横空杀了出来,还明摆着不打算给李达康半点薄面,硬要伸手把蔡成功扣下。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人家压的不是一级,是生杀予夺的主管副省长。赵东来如果真敢让人强行把防暴车开走,祁同伟当场以省厅名义下个令,撤他的职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祁厅长,看您这话说的,体制内的规矩我懂,您的指示我哪敢阳奉阴违?”

    赵东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老刑侦特有的疲惫与圆滑,身子微微伛偻着,掏出一盒揉得半瘪的软中华,抽出一支想递过去,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来,在指间烦躁地搓揉着烟丝:

    “但有些丑话,我得当着您侯局长的面,事先跟领导汇报清楚。您让我把人留在省里,没问题,下级服从上级;可市委李书记那边……我这当差的真没法交代啊。”

    说到这儿,赵东来眼皮一掀,目光冷幽幽地在侯亮平那张白净俊朗的脸上剐了一下。

    他心里早就把侯亮平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好你个北京下来的孙猴子,昨晚在电话里咬文嚼字讲法治,到了交人的时候却暗度陈仓,把祁同伟这尊阎王爷请到门口来堵路,真当京州市局的弟兄们是泥捏的碎瓷娃娃?

    祁同伟何等眼力见,赵东来那点借力打力的小把戏,落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过家家的伎俩。

    他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身子甚至都没往后挪动半分,只是微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东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早餐是吃包子还是喝豆浆:

    “东来啊,你这思想包袱就背得太重了。达康书记是个讲政治的大局观同志,又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头王,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祁同伟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冷硬:

    “这样吧,如果达康书记今晚非要问蔡成功为什么没回市局,你就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让他明天一早到省委大院,亲自来我的办公室找我谈。”

    这一锤子砸得极重。

    让李达康找他祁同伟?这是把李达康的火气硬生生往省政府的大院里引,明摆着是在告诉赵东来: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你要是再敢拿李达康的名头当挡箭牌,那就是你自己骨头软、成心跟我祁某人过不去!

    扔下这句话,祁同伟甚至连给赵东来喘息的功夫都没留,直接把脸转向了站在台阶上的侯亮平。

    那目光落在师弟身上,温和之中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不容置喙:

    “亮平,三天时间,足够你把大风厂那些经济往来、股权抵押的线索捋清楚了吧?”

    侯亮平微微一怔,喉咙动了动,刚想端起最高检的架子说几句程序正义的场面话,祁同伟的大手已经轻轻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根本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三天。”

    “东来,三天后的这个点,你带着市局的手续,大大方方去省检察院的提押点提人,到时候谁要是再拦着,我亲自拿他是问。”

    祁同伟收回手,目光往奥迪车的后座方向扫了一眼,提高了嗓门:

    “另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市局和检察院两头的工作对接,我让钱副厅长全程盯着,配合你们协调。”

    “钱副厅长”四个字一出口,夜风似乎都骤然停顿了一瞬。

    奥迪车后座的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

    一个约莫五十五六岁、头发有些稀疏、眼袋耷拉得像两只挂在脸上的灰布口袋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男人手里捧着个带皮革保护套的老式保温杯,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呢子大衣,背微微有些驼,看着就像机关大院里每天按时领报纸、等退休的老科员。

    可就在他抬起头、对上赵东来视线的那一瞬间,那双有些浑浊的三角眼里,却猛然窜过一道针尖般刺骨的厉芒。

    “祁省长,您放心!”

    钱副厅长快步上前两步,腰杆下意识地弯下几分,声音带着一丝常年抽烟导致的沙哑,却字字铿锵:“保证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省反贪局和京州市局都是咱们兄弟单位,这中间的分寸,我老钱心里有数,绝出不了乱子!”

    “好,那就辛苦老钱了。同志们接着聊,省里十点钟还有个碰头会,我就不陪你们在这儿吹冷风了。”

    祁同伟处理完这一切,连看都懒得再多看那辆防暴车一眼,转身钻进了奥迪车的后排。

    钱副厅长极有眼力见地抢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护住车顶边缘,轻轻把车门合上。

    黑色的奥迪车尾灯亮起两团暗红的光晕,伴随着沉稳低沉的排气声,调转车头,像一条游回深海的大鲨鱼,悄然滑入了京州市凄冷的夜色中。

    招待所门前,瞬间只剩下了四五个人。

    空气凝固得像是刚从冰柜里端出来的猪油。

    钱副厅长转过身来,原本在祁同伟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奴才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拧开手里的保温杯盖子,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枸杞和茶叶碎末,小口抿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落在一脸吞了苍蝇般难受的赵东来脸上。

    “赵大局长,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这么近乎过了吧?”

    钱副厅长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角,露出几颗被烟油熏得焦黄的牙齿:“别来无恙啊。”

    赵东来眼皮猛地一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眼前这个老钱,全汉东政法口子谁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

    李达康在前天那场惊天动地的省委常委会上,拍着桌子怒批的“哭坟副厅长”,正是这位爷!

    当年老书记赵立春的大姐过世,全汉东呼啦啦跑去百八十号干部上山吊唁。大家去归去,谁不是点到为止、在灵堂前鞠三个躬装装样子?可偏偏这位老钱,为了在赵家人面前露脸,那是真金白银地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到了坟头上,老钱穿着一身便服,扑通一声就跪在黄泥地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坟里埋的是他亲娘老子!

    这事儿在汉东高层圈子里传为笑柄,李达康更是恶心到了骨子里。

    前天常委会上,李达康为了向沙瑞金表忠心、撇清自己跟赵家的旧账,当着全体省委常委的面,指桑骂槐地把老钱拎出来鞭尸,痛骂政法队伍里有些干部毫无党性尊严,只知道给领导干部“哭坟磕头”。

    虽然后来有人暗中敲边鼓,说老钱跟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根家里本就沾着那么一层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亲戚死了哭几声也是人之常情,让李达康那通大放厥词的道德审判失了些许准头;但体制内的事,吐出来的唾沫哪怕没砸死人,也把人给恶心透了。

    沙瑞金当时虽然没明确表态,可省委主要领导心里一旦落下了“哭坟干将”这个烙印,钱副厅长在退休前提正厅、捞个省政协专委会主任的美梦,算是被李达康这一脚给彻底踹进了臭水沟!

    断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

    钱副厅长对李达康的怨毒,那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把李达康的骨灰拌进保温杯里喝下去!

    常委会散会的当晚,钱副厅长回到家,气得浑身发抖,砸了两个心爱的宜兴紫砂壶,抄起红色加密电话就打到了已经退居二线的前任老书记赵立根家里。

    在电话里,钱副厅长哭诉李达康过河拆桥、忘恩负义,骂李达康当年靠着给赵立春当秘书起家,如今人走茶凉,却反过来把赵家的老部下当做向新巡抚邀功请赏的垫脚石!

    可政治是最现实的生意。赵立根如今在京城养老,汉东的一草一木早就由不得他说了算。老领导叹了口气,也只能在电话里宽慰他两句,最后指了条明路:“小钱啊,既然在常委会上说不上话,你就去找同伟。同伟在政法口还是有分量的,看看他那儿能不能给你腾挪腾挪。”

    老钱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找了祁同伟。

    原本,祁同伟只是打太极,说局势复杂,尽力保他在换届时平稳着陆。老钱本来心灰意冷,觉得这辈子算是交代在副厅的位置上了。

    可谁能料到,祁同伟今晚顺水推舟,转手就递给他这么一把带血的尖刀!

    恶心李达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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