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在这里聚会时,这些同学对祁同伟的态度是恭维的。那时候他已经崭露头角,仕途一片光明,大家都知道他将来一定会走得远。恭维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巴结,但好歹还保持着同学之间那种基本的平等感。而现在,恭维已经变成了谄媚。那种变化是微妙的,也是深刻的说话时的语气变了,看人时的眼神变了,就连敬酒时端杯子的高度都变了。

    不光是祁同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方雪和高启兰也一样。当年她们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时,方雪还是个即将毕业的学生,连未来的方向都看不清,论文选题和就业压力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高启兰稍微好一些,但也只是个普通的大学女生,没有任何光环加持。而现在,方雪是汉东省最年轻的女首富,新一代企业家中的标杆人物。高启兰虽然不直接抛头露面,但她和高家的产业在汉东商界的分量,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清楚。

    要不是同学聚会这个名目,今天桌上坐着的不少人,根本就没有和祁同伟、方雪、高启兰同席吃饭的资格。这个事实很残酷,但也很真实。

    祁同伟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人推杯换盏,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每句寒暄的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笑容背后,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有人是真心来叙旧的,有人是想借着同学关系来攀附的,有人是想打探消息的,还有人只是不敢不来你邀请了,他不来,那就是不给面子,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毕业的时间越长,同学聚会就越办越少,越办越变味。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谁比谁也强不了多少,那份情谊是纯粹的、天然的。可一旦走入社会,这个世界就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收入、职位、权力、资源这些看不见的标尺会把每个人量得清清楚楚,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顿饭,虽然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纯粹的味道,但表面上倒也其乐融融。推杯换盏之间,该说的话都说了,该笑的地方都笑了,觥筹交错,倒也相得益彰。祁同伟在这个场合里表现得从容得体,既不冷淡,也不热络,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身居高位者该有的距离感。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祁同伟让李飞自己打车回去,然后跟着方雪和高启兰走向停在巷口的那辆黑色轿车。陈海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穿过老饭店门口的灯光。

    方雪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高启兰坐进了副驾驶。祁同伟和陈海一左一右坐进后排。车门关上,车窗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内是一个封闭的、安静的空间。

    高启兰转过身来,从副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过来。祁同伟接过来,随手分给陈海一瓶。他自己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又把瓶子递回给高启兰。高启兰接过水瓶,又递过来一片湿纸巾。祁同伟接过来,擦了擦脸和手,动作自然而然,仿佛这个交接的动作已经重复过了无数次。

    做完这一切,祁同伟才转过身,面向陈海,说起了今晚真正要谈的正事。

    陈海,你还记得老师以前有个秘书,叫陈清泉吗?”

    陈海正在拧水瓶盖子,听到这个名字,动作顿了一下。他蹙起眉头,在记忆里搜索了片刻,然后不太确定地说:有点印象。是高老师在吕州任上时的秘书吧?”

    对,就是他。祁同伟点了点头,他现在在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当副院长。据说老师是极力推荐才让他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直截了当地说了下去:不过这个人有个老毛病好色。当年在京海的时候,出去嫖娼,被我亲手抓到过。我狠狠敲打了他一次,正好那时候侯亮平想利用他来找我和老师的把柄,他倒是顶住了侯亮平的试探,还主动把情况告诉了我。就冲这个,我向老师提了建议,把他从京海调到了京海中院。”

    陈海听着这段往事,慢慢地点了点头。当年侯亮平嫖娼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在整个汉东政法系统里传得人尽皆知。后来侯亮平被从派驻京海的调查组里踢了出来,陈海自己顶了进去,这才有了他仕途上第一次真正超越侯亮平的跃升。这段前因后果,陈海一直知道个大致的轮廓,但里面的这些细枝末节,他今天是第一次听祁同伟亲口说出来。

    学长,陈海把水瓶搁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起来,他现在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祁同伟靠在座椅靠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老毛病复发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他其实也不确定,陈清泉这个老毛病是最近才复发的,还是在京海的时候就一直没有断过。怪他自己,把陈清泉调到京海中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关注过这个人,彻底把他给忘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叮嘱程度在京海的时候时不时敲打敲打他。人没了紧箍咒,又到了省会这样的花花世界,心猿意马是迟早的事。

    不过现在暴露出来也好,早发现总比晚发现强。留着陈清泉本来就是一个隐患,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爆,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爆。与其被动地等着这颗雷自己炸,不如提前把引爆的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陈清泉有个妹妹,一直在京海创投下面的一家子公司当高管。祁同伟继续说道,语速不紧不慢,前段时间,她突然辞职了。集团人力资源部门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她在公司干了好几年,位置不低,待遇也不差,没有理由突然离职。结果一查才发现,她是被人挖走的。”

    陈海点了点头,等着下文。公司之间互相挖角这种事,在商场上再常见不过,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说。祁同伟既然提了,那问题一定出在被挖去的那家公司身上。

    果然,祁同伟说出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她跳槽去的那家新公司,叫山水集团。”

    陈海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山水集团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山水集团在京州商界并不起眼,默默无闻,没有人会去特意关注它。但忽然之间,这家公司就异军突起了,以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速度,变成了京州城里数得上号的企业。陈海对这个时间节点记得很清楚山水集团的快速扩张期,几乎和长藤资本的倒台以及高明远的覆灭同步。京州商界私下里一直在流传一种说法,说山水集团趁着高明远倒台的混乱窗口,鲸吞蚕食了大量原本属于长藤资本在京州的利益。这种说法没有确凿证据,但陈海凭借多年的办案直觉,觉得不会完全是空穴来风。

    而他之所以对山水集团格外关注,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在查办一起腐败案件的时候,他曾经追到过一个和山水集团有密切往来的嫌疑人。那次调查追得很深,但最终苦于找不到能够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关键材料,只能让山水集团洗脱了嫌疑。那个案子虽然结案了,但山水集团这四个字,从此就刻在了陈海的脑子里。

    学长,陈海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离职跳槽是什么时间的事?”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知道陈海已经抓住了问题的要害。他回答道:就发生在陈清泉当上京州中院副院长之后没多久。”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海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时间节点太巧了。妹妹刚刚跳槽到山水集团做高管,哥哥就在这个时间点上顺利晋升为京州中院的副院长。这中间有没有因果关系?陈清泉在副院长的位置上,有没有为山水集团开过什么方便之门?这些都是值得深挖的问题。

    而且陈海还想到了更深的层面。陈清泉不是一般的副院长,他曾经是高育良的秘书。这个身份让他天然地带着汉大帮的烙印,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在外人眼里,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解读成高育良意图的延伸。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育良正在全力争取专职副书记的位置,任何一点负面的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拿来大做文章。也许有人就是想通过动陈清泉来撬动高育良,也许是陈清泉自己行为不检被人抓住了把柄,也许根本就是一个巧合。但不管哪种情况,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我知道了,学长。陈海抬起头,看着祁同伟,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敲打敲打他?”

    祁同伟摇了摇头,否定了陈海的猜测。

    都不是。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的想法是,你先去暗中查一查,先把证据落到实处。如果没有人盯上陈清泉,那就先放着,暂且不动他。但如果有人准备对陈清泉下手,我们就必须抢在对方前面。”

    陈海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清理门户,而是一种布局。把陈清泉这颗棋子的控制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如果有朝一日不得不弃车保帅,那就果断地把他抛出去当诱饵。这样一来,至少在对手眼里,汉大帮是主动把自己的人交出来的,姿态和主动权都在自己这边。总比等到对方从别的什么地方找到突破口,打汉大帮一个措手不及要好得多。

    好,我知道了。陈海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我回去就着手办。”

    嗯。”

    说话间,车子已经缓缓停在了陈海住处的楼下。陈海推开车门下了车,回过身和祁同伟打了个招呼,又朝驾驶座上的方雪和副驾驶上的高启兰各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然后提着公文包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在夜色中亮起一小片昏黄的光。

    陈海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之后,车内的气氛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高启兰从前排探过身来,伸手解开了安全带,然后推开副驾驶的车门下了车。她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坐了进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仿佛早就预谋好了似的。方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高启兰已经整个人腻进了祁同伟的怀里,两只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姿态慵懒而满足。

    方雪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高启兰!你给我从我哥身上下来!方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恼怒,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非要让我开车,原来从一开始就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的怒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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