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也是夸张的。方雪这个人,心里有几分火,嘴上就能放出几分来,从来不会憋着。更何况现在车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三个用不着像在饭桌上那样端着架子。

    高启兰对好姐妹的咬牙切齿完全不为所动。她甚至连头都没抬,依然赖在祁同伟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锁骨窝里,然后用一种得逞了的、得意扬扬的眼神,从后视镜里回望着方雪。

    小雪,高启兰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慵懒,你可不要太激动哦。咱们三个的小命,现在可全捏在你手里的方向盘上呢。你要是想让你哥平平安安的,就好好开车,别分心。”

    说完这句话,她故意用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侧过头来,冲着后视镜里的方雪笑了笑,然后一声,在祁同伟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响亮的吻。

    方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关节都捏白了:高启兰!我我跟你势不两立!”

    这声怒吼在车厢里炸开,但方向盘依然稳如磐石。车速没有变化,车头没有晃动,甚至连变道的动作都跟之前一样流畅。方雪嘴上骂得凶,咬牙切齿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但理智却稳稳地掌控着她的双手。祁同伟甚至能听见她磨牙的声音那种细微的、上下牙齿来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高启兰当然也听见了。她笑得更得意了,把脸埋进祁同伟的颈窝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祁同伟靠在座椅靠背上,一只手虚虚地搭在高启兰的腰间,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加入她们的斗嘴。他看着前方方雪紧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笑成一团的高启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对姐妹花,一个火爆泼辣嘴上不饶人,一个温婉外表下藏着八百个心眼子,凑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是这样嘴上斗得你死我活,恨不能把对方的头发薅下来,可转过头来,该联手的时候配合得天衣无缝。说到底,都是嘴巴不饶人的主。

    车子平稳地穿行在京州夜晚的街道上。路灯的光一束一束地从车窗上方掠过,在三个人身上投下交替的明暗光影。祁同伟安静地坐着,高启兰安静地靠着,方雪安静地开着车。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送风的细微声响。

    在这片安静里,祁同伟的思绪慢慢飘散开来。他总觉得今晚好像还有什么事情忘了交代,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搁在他心里,想说,却几次被打断,然后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是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上午的厅党委会,中午和蔡永强碰头谈禁毒局的年度预算,下午召见各地市公安局长,傍晚跟陈海约了今晚的饭局,饭局前在巷口遇到方雪和高启兰……不对,在遇到方雪和高启兰之前,他正准备跟陈海说什么来着?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高启兰的腰间轻轻敲了两下。

    高启兰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在想什么呢?”

    祁同伟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那个遗忘的事情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他的记忆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知道它在那里,但就是抓不住。

    车子继续向前开着。窗外的京州夜景向后流淌,远处的立交桥上,车灯依然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在看似平静中涌动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祁同伟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怀里重新把脑袋埋回去的高启兰,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方雪那双依然冒着火星的眼睛。

    算了,他想,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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