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秋风一刮，市委大院那几株老银杏便开始下起金黄的叶子雨。
看似落英缤纷，诗意盎然，可落在正踩着台阶往下走的李达康眼里，全是一地没扫干净的碎催麻烦。
“一一六”的那把大火，总算是被一盆冷水连带着唾沫星子强行按灭了。但这世上的事，火灭了不算完，底下往往还埋着能把脚板底烫穿的焦炭。
短短不到一个星期，四千五百万的善后专项资金，愣是被李达康硬生生从各个部门的牙缝里给抠了出来。这笔钱在市财政的账目上走得惊心动魄，各局一把手签字时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心里骂娘，脸上还得堆着“坚决贯彻李书记指示”的忠贞。
钱到位了，李达康却连半秒钟都没敢耽搁。
这四千五百万不是数字，是符咒，是他在汉东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里，保住项上乌纱帽的一张门票。
沙瑞金初来乍到，一把倚天剑悬在整个汉东的天灵盖上，谁是忠臣谁是奸佞，新书记还没下定论。可偏偏在这个骨节眼上，大风厂的一把火把他李达康烧得灰头土脸；更要命的是，自己家里那位欧阳行长，后院的火势眼看着比大风厂还要凶猛。
前有沙瑞金深不可测的审视，后有欧阳菁随时可能暴雷的烂账。
留给他李达康的闪转腾挪之地，比这大楼前的台阶宽敞不了多少。唯一的活路，也是最粗的一根救命稻草，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离市委大院十几公里外的一家公立养老院里。
陈岩石。
那个当年连赵立春都敢顶撞、退了休被所有人当成茅坑顽石的老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通天教主的“老班长”。
“梁项去接人，车动了没有？”
李达康一边下楼，一边头也不回地发问。他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风衣的下摆被带得呼呼作响，整个人就像一台精准、高速且不知疲倦的政绩收割机。
“李书记，二十分钟前就动身了。”
紧随其后的秘书小金，手里夹着公文包，脚底下踩着一种极有分寸的碎步。
做领导的贴身秘书，在体制内算得上一门玄学。不能走在领导前面，那是抢风头、不知天高地厚；不能落后超过一米半，那是心不在焉、搭不上话。最好的距离，是领导右后侧四十五度角，半步之遥，身子还得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替领导挡砖头、接雨水的护驾姿态。
小金这点功夫，全是在李达康眼皮子底下千锤百炼出来的。李达康当年就是伺候赵立春出身的“大秘”，最懂这里面的骨骼经络，小金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每天都像是在滚刀肉上走钢丝。
但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李达康要是能顺顺当当地迈过这道坎，日后执掌汉东省府，他小金的前途，何止是一个副厅级能打得住的？
到了台阶底下，那辆黑色的奥迪A6早早停在正中央，车牌尾号极小，车身擦得能当镜子照。
小金抢前半步，拉开车门，手掌垫在车门框上沿。
李达康弯腰钻进后座，面沉如水。
在整个京州市，敢把专车大喇喇横在市委大楼正门前的，除了李达康，再找不出第二个。至于那位二把手吴市长？早就被李达康这种推土机式的霸道作风挤压得没了生存空间，如今索性称病躲进了中央党校，名义上是“理论进修”，实则是避难加跑官，只等着学习结束，走关系调离这片是非之地。
李达康坐在后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吴市长调走是定局，但他还没腾出手来琢磨接班的人选。
在如今沙瑞金坐镇的汉东，人事大权，早已经不是他李达康或者高育良能够关起门来私相授受的了。
然而，李达康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已经有人替他，甚至替汉东未来的棋局，布下了一枚匪夷所思的棋子。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顶楼的小会议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毛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省城全景，阳光穿过尘埃，落在他那身笔挺整洁的警服上，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桌上的烟灰缸里，掐灭了三根烟头。
“秘书帮”和“汉大帮”斗了这么些年，看似盘根错节，互有胜负。早些年李达康挟赵立春之威，秘书帮着实占了不少便宜，汉大帮不得不退让三舍；可风水轮流转，随着赵家的式微和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深耕，这块蛋糕的切法早就变了。
高育良求稳，走的是润物细无声的路子；但祁同伟不同，他是从孤鹰岭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子里流淌着赌徒的血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州是汉东的心脏，也是李达康唯一的命根子。
想要在这场沙瑞金掀起的风暴中活下去，甚至更进一步，就必须在李达康的卧榻之侧，钉进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
高育良最初的意图，是用陈清泉和肖钢玉。
但在祁同伟眼里，这两张牌，烂透了。
陈清泉那个草包，除了钻进洋女人的肚皮上“学外语”，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肖钢玉倒是条恶狗，见钱眼开，但贪婪得毫无技术含量，早晚得把自己撑死。用这种货色去对付李达康？无异于派两只家鸡去啄斗犬，除了送人头，毫无意义。
祁同伟换了个思路。
他已经把光明分局的李飞推到了前台，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吴市长挪窝留下的那个空缺，至关重要。
祁同伟看中的人选，眼下还在绿藤市当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副市长——孙连城。
想起孙连城，祁同伟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孙连城是个体制内的奇葩。
不贪污，不受贿，不拉帮结派，更不给领导送礼。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下了班在家里架起望远镜，看茫茫宇宙，看斗转星移。用孙连城自己的话说：胸怀宇宙，天地皆小，区区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
李达康是个什么样的怪物？那是着名的“政治狂人”，抓Gdp的疯子，一天恨不得干二十五个小时，属驴的，脾气暴躁，最喜欢用皮鞋底子抽手下人的脸。
如果把这么一个“胸怀宇宙、无欲则刚”的孙连城，调到京州来给李达康当二把手，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
李达康骂他，他看星星；李达康逼他抓项目，他跟你聊光年；李达康想要政绩，他只求按部就班、到点下班。
无欲则刚啊。一个人连上进心都没了，李达康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拿他怎么样？
这是一记极阴险、却又光明正大到了极致的阳谋。
沙瑞金不是喜欢强调干部要清廉、要不结党营私吗？孙连城清白得像一张白纸，挑不出半点毛病；高育良那边也能接受一个中立无害的技术型官僚。
李达康想要一个听话的下属？做梦。
祁同伟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棋盘已经摆好，落子无悔，这场戏，就等着李达康在大风厂演完他的独角戏，正式拉开大幕。
与此同时，京郊的干休养老院里，空气却宁静得像一池深潭。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停在红砖小楼前。
车门推开，光明区区长梁项整了整西装的领口，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春风，快步走进了院子。
梁项今天的心情，复杂得像一盘打翻的五味瓶。
他是老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二儿子。在梁家，他一直是个极其尴尬的存在。大哥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享尽了家族的所有资源和光环；而他梁项，早年在银行系统晃荡，游手好闲，爹不疼娘不爱，活在大哥的阴影下喘不过气来。
直到后来，大哥被祁同伟使手段送了进去，梁家近乎塌了半边天，他这个平日里被边缘化的二公子，才借着余荫补缺，调到了光明区当了个实权区长。
在此之前，梁项跟陈岩石不仅没有半点交情，甚至可以说是仇深似海。
当年梁群峰还在位的时候，陈岩石就是梁家最讨厌的一只“拦路虎”，逮谁咬谁。梁项为了在父亲面前博取一点可怜的关注，私底下没少咬牙切齿地编排陈岩石，骂这老头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烂石头”、“不知好歹的政治僵尸”。
可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连换脸谱的时间都没有。
沙瑞金一落子汉东，直接喊陈岩石“陈叔叔”。
一夜之间，这块烂石头，成了全汉东省镶了金边的唐僧肉。
“哎呦，陈叔叔！您慢着点，慢着点！”
梁项一进屋，见到正扶着桌子站起来的陈岩石，整个人立刻像陀螺一样滑跪过去，双手极其自然且恭敬地托住了陈老头的胳膊肘。
那份热络劲，那份小心翼翼，梁项在自个儿亲爹梁群峰病榻前都没这么孝顺过。若是死去的梁群峰泉下有知，看到自己最看不上的二儿子对着当年的死对头这般摇尾乞怜，怕是当场能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行了行了，梁区长，我自己有腿，能走。”
陈岩石何等样人？在纪检战线上斗了一辈子，眼睛毒得跟刀子似的。他轻轻一挣，就把胳膊从梁项那双温软滑腻的手里抽了出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派干部的生硬。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给他拿风衣的老伴王馥真，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说你，我就去大风厂开个现场协调会，李达康亲自打的电话，你至于跟送犯人出征似的吗？赶紧回屋去，外头风大。”
王馥真白了他一眼，把围巾死死地套在陈岩石的脖子上，压低声音数落道：“你这老头子，八十好几的人了，心里还没点数？大风厂那是火坑！前天夜里海子偷偷溜回来，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消停点，别给新来的沙书记惹麻烦，别给家里招灾！”
“陈海懂什么！”
陈岩石一瞪眼，胸口起伏了一下，那股压抑了十多年的倔脾气腾地冒了出来：“我是老愤青
看似落英缤纷，诗意盎然，可落在正踩着台阶往下走的李达康眼里，全是一地没扫干净的碎催麻烦。
“一一六”的那把大火，总算是被一盆冷水连带着唾沫星子强行按灭了。但这世上的事，火灭了不算完，底下往往还埋着能把脚板底烫穿的焦炭。
短短不到一个星期，四千五百万的善后专项资金，愣是被李达康硬生生从各个部门的牙缝里给抠了出来。这笔钱在市财政的账目上走得惊心动魄，各局一把手签字时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心里骂娘，脸上还得堆着“坚决贯彻李书记指示”的忠贞。
钱到位了，李达康却连半秒钟都没敢耽搁。
这四千五百万不是数字，是符咒，是他在汉东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里，保住项上乌纱帽的一张门票。
沙瑞金初来乍到，一把倚天剑悬在整个汉东的天灵盖上，谁是忠臣谁是奸佞，新书记还没下定论。可偏偏在这个骨节眼上，大风厂的一把火把他李达康烧得灰头土脸；更要命的是，自己家里那位欧阳行长，后院的火势眼看着比大风厂还要凶猛。
前有沙瑞金深不可测的审视，后有欧阳菁随时可能暴雷的烂账。
留给他李达康的闪转腾挪之地，比这大楼前的台阶宽敞不了多少。唯一的活路，也是最粗的一根救命稻草，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离市委大院十几公里外的一家公立养老院里。
陈岩石。
那个当年连赵立春都敢顶撞、退了休被所有人当成茅坑顽石的老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通天教主的“老班长”。
“梁项去接人，车动了没有？”
李达康一边下楼，一边头也不回地发问。他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风衣的下摆被带得呼呼作响，整个人就像一台精准、高速且不知疲倦的政绩收割机。
“李书记，二十分钟前就动身了。”
紧随其后的秘书小金，手里夹着公文包，脚底下踩着一种极有分寸的碎步。
做领导的贴身秘书，在体制内算得上一门玄学。不能走在领导前面，那是抢风头、不知天高地厚；不能落后超过一米半，那是心不在焉、搭不上话。最好的距离，是领导右后侧四十五度角，半步之遥，身子还得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替领导挡砖头、接雨水的护驾姿态。
小金这点功夫，全是在李达康眼皮子底下千锤百炼出来的。李达康当年就是伺候赵立春出身的“大秘”，最懂这里面的骨骼经络，小金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每天都像是在滚刀肉上走钢丝。
但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李达康要是能顺顺当当地迈过这道坎，日后执掌汉东省府，他小金的前途，何止是一个副厅级能打得住的？
到了台阶底下，那辆黑色的奥迪A6早早停在正中央，车牌尾号极小，车身擦得能当镜子照。
小金抢前半步，拉开车门，手掌垫在车门框上沿。
李达康弯腰钻进后座，面沉如水。
在整个京州市，敢把专车大喇喇横在市委大楼正门前的，除了李达康，再找不出第二个。至于那位二把手吴市长？早就被李达康这种推土机式的霸道作风挤压得没了生存空间，如今索性称病躲进了中央党校，名义上是“理论进修”，实则是避难加跑官，只等着学习结束，走关系调离这片是非之地。
李达康坐在后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吴市长调走是定局，但他还没腾出手来琢磨接班的人选。
在如今沙瑞金坐镇的汉东，人事大权，早已经不是他李达康或者高育良能够关起门来私相授受的了。
然而，李达康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已经有人替他，甚至替汉东未来的棋局，布下了一枚匪夷所思的棋子。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顶楼的小会议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毛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省城全景，阳光穿过尘埃，落在他那身笔挺整洁的警服上，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桌上的烟灰缸里，掐灭了三根烟头。
“秘书帮”和“汉大帮”斗了这么些年，看似盘根错节，互有胜负。早些年李达康挟赵立春之威，秘书帮着实占了不少便宜，汉大帮不得不退让三舍；可风水轮流转，随着赵家的式微和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深耕，这块蛋糕的切法早就变了。
高育良求稳，走的是润物细无声的路子；但祁同伟不同，他是从孤鹰岭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子里流淌着赌徒的血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京州是汉东的心脏，也是李达康唯一的命根子。
想要在这场沙瑞金掀起的风暴中活下去，甚至更进一步，就必须在李达康的卧榻之侧，钉进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
高育良最初的意图，是用陈清泉和肖钢玉。
但在祁同伟眼里，这两张牌，烂透了。
陈清泉那个草包，除了钻进洋女人的肚皮上“学外语”，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肖钢玉倒是条恶狗，见钱眼开，但贪婪得毫无技术含量，早晚得把自己撑死。用这种货色去对付李达康？无异于派两只家鸡去啄斗犬，除了送人头，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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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市长挪窝留下的那个空缺，至关重要。
祁同伟看中的人选，眼下还在绿藤市当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副市长——孙连城。
想起孙连城，祁同伟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孙连城是个体制内的奇葩。
不贪污，不受贿，不拉帮结派，更不给领导送礼。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下了班在家里架起望远镜，看茫茫宇宙，看斗转星移。用孙连城自己的话说：胸怀宇宙，天地皆小，区区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
李达康是个什么样的怪物？那是着名的“政治狂人”，抓Gdp的疯子，一天恨不得干二十五个小时，属驴的，脾气暴躁，最喜欢用皮鞋底子抽手下人的脸。
如果把这么一个“胸怀宇宙、无欲则刚”的孙连城，调到京州来给李达康当二把手，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
李达康骂他，他看星星；李达康逼他抓项目，他跟你聊光年；李达康想要政绩，他只求按部就班、到点下班。
无欲则刚啊。一个人连上进心都没了，李达康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拿他怎么样？
这是一记极阴险、却又光明正大到了极致的阳谋。
沙瑞金不是喜欢强调干部要清廉、要不结党营私吗？孙连城清白得像一张白纸，挑不出半点毛病；高育良那边也能接受一个中立无害的技术型官僚。
李达康想要一个听话的下属？做梦。
祁同伟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棋盘已经摆好，落子无悔，这场戏，就等着李达康在大风厂演完他的独角戏，正式拉开大幕。
与此同时，京郊的干休养老院里，空气却宁静得像一池深潭。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停在红砖小楼前。
车门推开，光明区区长梁项整了整西装的领口，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春风，快步走进了院子。
梁项今天的心情，复杂得像一盘打翻的五味瓶。
他是老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二儿子。在梁家，他一直是个极其尴尬的存在。大哥从小被当成接班人培养，享尽了家族的所有资源和光环；而他梁项，早年在银行系统晃荡，游手好闲，爹不疼娘不爱，活在大哥的阴影下喘不过气来。
直到后来，大哥被祁同伟使手段送了进去，梁家近乎塌了半边天，他这个平日里被边缘化的二公子，才借着余荫补缺，调到了光明区当了个实权区长。
在此之前，梁项跟陈岩石不仅没有半点交情，甚至可以说是仇深似海。
当年梁群峰还在位的时候，陈岩石就是梁家最讨厌的一只“拦路虎”，逮谁咬谁。梁项为了在父亲面前博取一点可怜的关注，私底下没少咬牙切齿地编排陈岩石，骂这老头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烂石头”、“不知好歹的政治僵尸”。
可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连换脸谱的时间都没有。
沙瑞金一落子汉东，直接喊陈岩石“陈叔叔”。
一夜之间，这块烂石头，成了全汉东省镶了金边的唐僧肉。
“哎呦，陈叔叔！您慢着点，慢着点！”
梁项一进屋，见到正扶着桌子站起来的陈岩石，整个人立刻像陀螺一样滑跪过去，双手极其自然且恭敬地托住了陈老头的胳膊肘。
那份热络劲，那份小心翼翼，梁项在自个儿亲爹梁群峰病榻前都没这么孝顺过。若是死去的梁群峰泉下有知，看到自己最看不上的二儿子对着当年的死对头这般摇尾乞怜，怕是当场能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行了行了，梁区长，我自己有腿，能走。”
陈岩石何等样人？在纪检战线上斗了一辈子，眼睛毒得跟刀子似的。他轻轻一挣，就把胳膊从梁项那双温软滑腻的手里抽了出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派干部的生硬。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给他拿风衣的老伴王馥真，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说你，我就去大风厂开个现场协调会，李达康亲自打的电话，你至于跟送犯人出征似的吗？赶紧回屋去，外头风大。”
王馥真白了他一眼，把围巾死死地套在陈岩石的脖子上，压低声音数落道：“你这老头子，八十好几的人了，心里还没点数？大风厂那是火坑！前天夜里海子偷偷溜回来，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消停点，别给新来的沙书记惹麻烦，别给家里招灾！”
“陈海懂什么！”
陈岩石一瞪眼，胸口起伏了一下，那股压抑了十多年的倔脾气腾地冒了出来：“我是老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