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汉东都觉得我退了休就该死在花鸟市场!当年大风厂的股权改制是我牵的头,工人们信我,才把血汗钱投进去!现在出了事,市里拆迁硬上,烧伤了二十多个人!李达康今天带着四千五百万去善后,去认错!我不去,谁去给工人们吃定心丸?谁去主持这个公道?”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扛着炸药包打岩台的峥嵘岁月。

    这辈子,他太憋屈了。赵立春在位二十年,他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如今沙瑞金来了,前几天省委扩大会议上,沙书记当着全省领导的面点了他陈岩石的名。

    那一刻,陈岩石觉得自己枯木逢春了。

    他那把早该生锈入土的老骨头,还能发光,还能替老百姓挡风遮雨!

    “你就作吧,迟早把海子的前途也作进去!”王馥真叹了口气,眼角泛酸,却也不再拦他。

    梁项在旁边瞧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不仅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趁着老两口说话的空当,极其狗腿地跑过去拉开车门,甚至伸出一只手掌,死死地挡在车门的上沿,生怕陈岩石哪怕一根白头发蹭到了车框。

    “陈叔叔,您放心,达康书记在大风厂门口候着呢。今天有您老坐镇,那就是定海神针,大风厂的天,塌不下来!”

    陈岩石看了梁项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接话,弓着腰坐进了后排。

    车轮碾过干休所的水泥路面,卷起几片枯叶,朝着那片满是疮痍的厂区疾驰而去。

    大风机械厂的门口,昔日的喧嚣与焦灼,被一种古怪的宁静所取代。

    几张大红色的横幅拉在铁栅栏门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决定”、“感谢政府为民做主”。

    几天前还横亘在大门口的壕沟,已经被推土机铲平,覆上了新鲜的黄土;烧焦的门卫室残骸被草草刷上了一层白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汽油和皮肉烧焦的混杂焦臭味,被一阵阵浓郁的来苏水味道强行掩盖了下去。

    几十名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职工代表聚在院子里,伸长了脖子往路口看。

    当那辆挂着市委二号牌的奥迪,与梁项的帕萨特一前一后停在厂区空地上时,现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李达康几乎是在车子停稳的同一秒推门下车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的陈岩石,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连区长看了都腿肚转筋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了春天般的温暖与谦卑。

    “哎呀!陈老!您可算来了!”

    李达康两步并作一步,跨过地上的碎石瓦砾,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陈岩石满是老茧的枯瘦手掌。

    不仅握着,还久久不松开。

    李达康微微弓着背,原本挺拔的身形特意矮了半头,看向陈岩石的眼神里,流淌着一种近乎面对家中老父般的依赖与敬重:“陈老啊,劳烦您这么大年纪还跑这一趟。今天请您来,没别的,就是请您帮我和市委做个见证。您在大风厂威望高,是工人们的主心骨,有您在,我们这心里才踏实啊!”

    李达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四千五百万已经趴在账户上了,今天只要把这笔安置费顺利发下去,工人们签了字,同意从这片价值连城的地皮上搬走,一一六的烂摊子就算彻底抹平了。

    到时候,陈岩石在沙瑞金面前提一句“达康书记办事果断、体恤民情”,他李达康不仅无过,反而有大功!

    陈岩石被李达康这番姿态烘托得很受用。老头子虽然耿直,但到底也是凡人,被一个堂堂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当众如此尊崇,心底那份救世主般的情怀无限膨胀起来。

    陈岩石反手拍了拍李达康的胳膊肘,语重心长地当场上起了政治课:“达康啊,这就对了嘛!我们党对待人民内部矛盾,什么时候搞过对抗?不能用大铁锤去砸老百姓的饭碗!有问题,慢慢做工作,坐下来协商嘛!”

    “是是是,陈老教训得极是,我虚心接受。”李达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比秋阳还要灿烂。

    “这样,达康,我给你引荐一个人。”

    陈岩石转过身,对着厂区里招了招手:“大风厂员工持股会的代表,工会主席,郑西坡同志。这可是个老实人,诗写得好,在工人里威信高,事情找他谈,准没错!”

    其实不用陈岩石招手,郑西坡早就已经候在十步开外了。

    今天的郑西坡,穿了一身压箱底的藏青色老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还卷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红塑料皮笔记本。

    郑西坡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一个行将就木的倒闭国企工会主席,能有今天这般风光。

    陈岩石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诗友”。以前李达康是什么人物?那是天天在汉东新闻联播里指点江山的大菩萨,郑西坡连市委大门冲哪开都摸不清;可如今,借着老陈头通天的东风,省委常委居然站在自家厂区里,满脸堆笑地等着接见他。

    小人物体内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与市井智慧,在这一刻得到了极致的满足。

    “来了来了!陈老!李书记!”

    郑西坡小跑着迎了上来,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文人特有的矜持与市井老油条的讨好:“一听说李书记和陈老要来,全厂工人都沸腾了!大家伙都准备好了,咱们进会议室谈?”

    “西坡同志,辛苦了。”李达康主动伸手,在郑西坡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说郑西坡了,今天就是陈岩石带一条狗来,李达康也能笑着夸这狗毛色纯正。

    在众人的簇拥下,李达康陪着陈岩石走在前头,视察着被收拾一新的厂区。大风厂的工人们排在两侧,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虽然不算热烈,但好歹没有了之前剑拔弩张的杀气。

    陈岩石背着手,看着被推平的泥地,满意地叹了口气:“挺快的嘛,收拾得干干净净。达康啊,政府拿出真金白银,工人们是看在眼里的。只要不再动用推土机强拆,老百姓的心,还是向着政府的。”

    郑西坡在一旁赶紧接话:“是啊是啊,陈老说得对。绝大多数职工,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但政府既然把安置费的问题给解决了,大家伙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

    听到“安置费”三个字,李达康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四千五百万,虽然割肉割得市财政血肉模糊,但只要能用这笔钱把这帮泥腿子打发走,把这块商业用地腾出来,京州光明峰项目的百亿盘子就能盘活,欧阳菁的事情也能有个缓冲期。

    值!太值了!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彻底舒展了开来,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与大权在握的自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着郑西坡和周围的一众工人代表,清了清嗓子,摆出了市委书记特有的宏大叙事姿态:“西坡同志,工人们的安置问题,不仅是你们大风厂的大事,也是我李达康案头上的头等大事!只要大家配合,四千五百万专项资金今天就能启动发放!我李达康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每一个大风厂的职工,下半生都有着落,绝不让一个下岗工人流血又流泪!”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周围的区干部和秘书小金带头鼓起掌来。

    李达康侧过头,满眼含笑地看着陈岩石,正准备迎接这位老革命的赞许。

    然而,站在对面的郑西坡,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这位平时看似唯唯诺诺的工会主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从宽大的西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他抬起头,迎着李达康那两道刀锋般锐利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与小算计:“李书记……其实,我正想代表大家伙,向您汇报个新情况呢。”

    李达康眼皮微微一跳:“哦?西坡同志,有什么要求,现场提嘛。”

    郑西坡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厂区空地上,却字字如惊雷:“工人们这两天开会合计了一下……大家伙觉得,这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我们大风厂的职工,能不能先不领?”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在嘴角。

    小金的鼓掌声戛然而止。

    梁项愣住了。

    连陈岩石都微微侧过了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郑西坡。

    郑西坡展开了手里的草稿纸,越说越来劲,甚至带上了一种革命浪漫主义的高亢腔调:“大家伙都说了,拿了安置费,吃光用尽,下半辈子还是没着落!我们大风厂是有优良传统的老国企,工人们有手艺、有技术!所以,大家一致同意——拿市里拨下来的这四千五百万,请政府在郊区批一块地皮,咱们大风厂全员迁厂!把厂子重新建起来!继续生产!自力更生!”

    郑西坡抬起头,满眼放光地看着李达康,热泪盈眶地总结道:“李书记,您看,这是不是一条能长久解决大家伙饭碗的……万全之策啊?”

    深秋的冷风穿堂而过。

    李达康脸上的肌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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