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下辖的某个县,基层法院那边正好缺一个副院长的职位。”

    钟小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你先去那里过渡一下,熟悉熟悉环境。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我再想办法帮你调整到更好的岗位。”

    这就是她给侯亮平精心安排的“出路”。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侯亮平脸上那原本灿烂至极、甚至带着几分炫耀意味的笑容,像是被突然冻结的湖面,瞬间凝固,随即寸寸龟裂,最终化为一片僵硬的灰白。

    “帝都?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侯亮平的脑海中炸开了一朵惊雷。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的地理常识出现了偏差。帝都作为国家的首都,早在多年前就启动了大规模的“撤县改区”工程。时至今日,整个帝都市范围内,所谓的“县”已经寥寥无几,且大多位于极其偏远的山区或边界地带,属于典型的“远郊区”。

    去那种地方任职,性质上与当年祁同伟被发配到偏远乡镇的司法所又有什么区别?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祁同伟好歹还是在汉东省内,而自己是直接被“流放”到了帝都在行政版图上的边缘角落。

    说好的平步青云呢?

    说好的进入核心部门、担任重要领导职务呢?

    难道自己忍辱负重、吞下那顶绿油油的帽子,换来的就是区区一个偏远小县的法院副院长?

    要知道,当年高育良的秘书陈清泉,哪怕是犯了错或者需要下放锻炼,去的也是中级法院,那是正儿八经的地市级单位。而自己,堂堂前省反贪局侦查一处副处长,竟然要被打发到一个连“区”都不是的“县”里去?

    “小艾,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吗?”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真的不想接受这个安排。这不仅仅是职位高低的问题,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谁知道钟小艾现在说的是真是假?万一自己真的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郊区,一旦钟小艾变卦,或者钟家觉得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不再给他后续的安排,那他岂不是要一辈子被困死在那个荒凉的地方?

    祁同伟当年都不甘心被困死在孤鹰岭的派出所,拼了命地想要往上爬。他侯亮平自视甚高,又岂能甘心接受这样的命运?

    “没有!”

    钟小艾的回答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喝骂的意味,“侯亮平,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先把你调过来过渡一下!后续的任职问题,等后续再说!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钟小艾太了解侯亮平的性格了。这个男人,说白了就是属狗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对于他,就不能惯着,该骂的时候必须狠狠地去骂,否则他永远学不会老老实实听话,永远会得寸进尺。

    果不其然,随着钟小艾这一声厉喝,电话那头的侯亮平立刻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半个字的怨言。

    正所谓“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如果侯亮平没有被撤职,依然稳稳当当地坐在侦查一处副处长的位置上,钟小艾提出的这个“县级法院副院长”的方案,绝对无法让他点头同意,他甚至可能会直接掀桌子。

    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完全变了。

    他被降成了科员,在汉东省检察院已经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没有任何前途,恐怕连基本的尊严都难以保全。而去帝都下面的县当一个副院长,虽然听起来难听,虽然实际上是明升暗降甚至是纯降职,但至少名义上他还是个“领导”,而且身处“帝都”这个光环之下。

    最关键的是,去帝都,还有钟小艾那句“后续再调整”的保证。虽然这个保证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但总比留在汉东,什么都没有了要强得多。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去帝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艾,你别生气,千万别生气。”侯亮平的语气瞬间变得卑微而讨好,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标志性的虚伪笑容,“我不就是随口问问嘛,哈哈,你别当真。行,我都听你的,什么职位我都不在乎。正如我刚才说的,只要能离你更近一些,只要能天天见到你和孩子,让我去天涯海角我都愿意。”

    侯亮平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情话,心里却早已憋屈得快要爆炸。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在同事面前吹牛,接电话时故意提高嗓门,恨不得让全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他要高升的消息。早知道钟小艾只会拿出这么一个位置来打发自己,他刚才还不如低调一些,悄无声息地收拾东西离开,哪怕像个贼一样溜走,也比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丢人现眼要强。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调去帝都了,都知道他要当“副院长”了。万一到时候大家得知真相,发现他去帝都不假,但去的却是燕郊这种地方的基层法院,那还不被同事们笑话死?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不行,这件事必须隐瞒!只要自己咬死不说是哪个县、哪个法院,其他人就无从查证。在调令正式下达并公开之前,他还有操作的空间。

    “嗯嗯,小艾,副院长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侯亮平对着电话连连点头,仿佛对方能看见一般,“那就这么定了。好的,挂了吧,你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为了孩子也要保重。”

    说完这些虚假的关心后,侯亮平装作满面春风、喜气洋洋的样子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他悄然无声地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周围的同事们都在偷偷关注着他这边的动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大家都看着我干什么?现在可是上班时间,工作!都给我认真工作!”侯亮平故作严肃地呵斥了一声,随即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他这一番虚张声势的表演,果然起到了一定的迷惑作用。周围那些好奇的同事见他笑得如此灿烂,态度如此自信,纷纷在心里暗自揣测:看来侯亮平去帝都肯定是担任了什么不得了的要职。

    “副院长?”有人在心里嘀咕,“帝都能被称为‘院’的单位可太多了。法院、检察院、医院、设计院、科学院……随随便便就能列出几十个。侯亮平这次调职,总不能是降职吧?看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肯定是高升了!说不定是帝都某区法院的院长,或者是市里某个重要部门的副职!”

    “侯处长,您这是要调到帝都去了吧?”终于,有一个胆子大的同事忍不住开口问道,“跟大家透露透露呗,具体是什么职位的?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是啊,侯处长,刚才我们在旁边隐约听到好像是‘副院长’?是真的吗?”另一个同事也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地打听着。

    周围的同事们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将侯亮平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好奇打听起来。

    “害,也不算什么升职啦。”侯亮平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故作谦虚地说道,“就是一个法院的副院长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微不足道,微不足道。”

    他这话说的极有技巧。既没有说谎——确实是法院副院长,又没有透露关键信息——没说是什么级别的法院,也没说是哪个区的。剩下的,就让这些人自己去猜吧。反正按照常理推断,没人会相信一个从省反贪局副处长调走的人,会是去一个穷乡僻壤当个小官。

    “真是法院啊!”有人惊呼道,“那肯定是帝都中院吧?最低也是个正处级干部吧!甚至可能是高院的副院长?”

    “侯处长,不对,以后应该改口喊侯院长了!这可是真正的高升啊,一步登天!”同事们纷纷送上恭维之词。

    侯亮平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要是真的是帝都中院或者高院就好了,他也做梦都想。但奈何现实残酷,只是一个偏远县的基层法院。不过,见他没有否认,周围的同事便默认是自己猜中了,一个个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谁说人家侯亮平失势了?这不刚被降职没多久,新的调令就来了吗?而且还是一步登天,直接进京!”

    “还是找个好老婆管用啊,比什么努力打拼都强。咱们这些人,多是名校毕业,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还不如人家侯亮平找个背景通天的老婆轻松。”

    “就是就是,这就是命啊!”

    侯亮平坐在人群中央,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享受着这种久违的众星捧月的氛围。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被人追捧、被人羡慕的感觉了。这种虚幻的优越感,像是一剂麻醉药,暂时缓解了他内心的痛苦和焦虑。

    他心里暗暗想着:就算真相迟早会大白,但只要自己不说,就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直保持这种高人一等的姿态。等调令正式下来,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离开了汉东,就算他们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山高皇帝远,他们还能追到帝都去嘲笑自己不成?再说了,等自己在帝都混好了,将来衣锦还乡之时,这些人照样会把今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会记得他侯亮平如今的辉煌。

    “哎,我说,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就在众人吹捧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守在人群外围的一个普通科员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人平时在单位的人缘就不怎么样,跟侯亮平有点像,都属于那种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类型。尤其是他那张嘴,特别臭,说话尖酸刻薄,经常在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基本上单位里每个人的坏话他都说过。因此,大家跟他也就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私底下都很嫌弃他。

    见他突然站出来,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以为他要搞事情,或者是要趁机讥讽侯亮平几句。就连侯亮平自己也心里一紧,做好了应对冷嘲热讽的准备。

    谁知,这人钻过人群,径直来到侯亮平面前,先是冲着侯亮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环顾四周,扯着大嗓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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