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是被震醒的。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来得及醒。上一秒他还在阿瓦隆庄园的床上,意识沉在一片无梦的黑暗里。下一秒,胸口那根弦毫无征兆地绷紧,像有人抓住他的后领猛地一拽。世界在他周身碎开,冷风灌进骨头。他连睁开眼睛的时间都没有,就感觉自己被甩了出去,像一颗石子从弹弓里射向远方。

    然后,他落地了。或者说,他砸进了什么东西里。

    后背撞上松软的泥土,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按进地面,扬起一片黑灰。他还没来得及喘气,耳边就传来一声巨响。轰——那声音比霍格沃茨所有雷雨加在一起还要响。地面猛地一震,把他从浅坑里弹起来半尺,又落回去。热浪从上方掠过,带着浓烈的焦糊味和碎石。他本能地蜷起身子,用胳膊护住头。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他背上和腿上。

    过了几秒,声音停了。亚瑟趴在坑底,满嘴都是土,耳朵嗡嗡作响。他慢慢睁开眼。视线里只有一片焦黑。头顶的天空被翻起的尘土遮住了大半,太阳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他侧过头,看见坑壁上的泥土是深黑色的,有些地方还在冒细烟。空气中弥漫着烧过的石灰和某种刺鼻的硫磺味。

    “我在哪。”他低声说。嗓子干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他撑着胳膊试着坐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他低头检查自己。袍子破了,膝盖和手肘有擦伤,但没有流血。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他摸了摸胸口,挂坠盒贴着皮肤,温温的。银戒指在左手小指上,暗淡无光。那根弦已经松了,像一根被放完的弓弦,软软地垂着。

    他试着调动魔力。星沉内环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凝光之环能聚起来,但是比平时稀薄。他暂时没力气去管这些。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坑。

    坑比他想象中深。他站起来,仰头看坑口。坑壁几乎是垂直的,土被烧得又硬又脆,一抓就碎。他试了两次,滑下来两次。第三次他抬起右手,聚起一点银蓝色的光。那光很弱,但照见了坑壁上一处稍微突出的石层。他踩着那块石头,再抓住上面一处硬土,一点一点往上爬。快到坑口时,一只手忽然从上面伸下来。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而有力,掌心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亚瑟抓住它,被猛地一拽,整个人从坑里翻了出来,滚在旁边的草地上。他趴着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她比他还矮半个头,穿着一件宽大的红色斗篷,斗篷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里面是简单的黑色短衫和短裤。头发是深褐色的,用一根旧布条扎成两束,垂在胸前。她的眼睛很大,是一种极亮的红色。此刻她正歪着头看他,像在打量一件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

    “你在我炸出来的坑里做什么?”女孩问。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质问语气。

    亚瑟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炸的?”

    “对。”女孩挺起胸,右手掌心朝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红色余烬,“每日一爆。我在练爆裂魔法。你正好掉进来了。”

    “每日一爆。”亚瑟重复了一遍。

    “对。爆裂魔法是我最擅长的魔法。”女孩把斗篷一甩,摆出一个姿势,右手按在胸口,眼睛望向远方,声音忽然变得又深又慢,“比黑色还要黑,暗之漆黑,融合着我之真红吧——”

    “等一下。”亚瑟说。

    女孩的姿势僵在半空。她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打断我”的不满。

    “你每天炸一发?”亚瑟问。

    “当然。不练怎么会进步?”女孩说。

    “你炸了多久?”

    “从我来阿克塞尔开始。快一年了。”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坑很大,周围几十步内的地面全被翻过一遍,有些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如果她每天在这个位置炸一发,这片地基本上已经废了。

    “你一个人?”亚瑟问。

    “不是。我还有队友。他们一会儿就到。我放完爆裂魔法之后会倒,他们来接我。”女孩说完,忽然腿一软,朝前栽去。亚瑟伸手扶住她。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把晒干的柴。她靠在他胳膊上,喘了几口气,嘴里还在嘟囔:“今天这发角度偏了一点。应该再往左两寸。”

    “你叫什么?”亚瑟问。

    “惠惠。”女孩说,“红魔族最强的魔法师。”

    “你确定自己是最强的?”亚瑟问。

    “当然确定。”惠惠说,“你叫什么?”

    “亚瑟。”

    “好奇怪的名字。”

    “很多人都这么说。”

    远处传来喊声。亚瑟抬头,看见两个人正朝这边跑。跑在前面的是个黑发男生,穿着简单的冒险者装备,脸上写满了“又怎么了”的绝望。他后面跟着一个金发女生,穿着白色的护甲,跑起来步态很稳,像受过训练。

    黑发男生跑到跟前,看见那个坑,又看见亚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蹲下来,双手抱头,说:“惠惠,你又炸了。这次还把人也炸了。”

    “我没炸他。他自己掉进去的。”惠惠说,仍靠在亚瑟胳膊上。

    “有区别吗?”黑发男生抬起头,看着亚瑟,“你没事?”

    “没事。”亚瑟说。

    “你从哪里来的?”黑发男生问。

    “很远的地方。”亚瑟说,“暂时回不去。”

    黑发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朝亚瑟伸出手:“我叫和真。那边那个是达克妮丝。我们是惠惠的队友。”

    亚瑟和和真握了手。和真的手很普通,掌心有一点薄茧,像是经常做粗活的人。达克妮丝走过来,先看了看坑,又看了看亚瑟。她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了一会儿,说:“你身上有魔力。不弱。”

    “你感觉得到?”亚瑟问。

    “我是圣骑士。对魔力有些敏感。”达克妮丝说。她说话时不怎么笑,但语气并不冷。她看人的方式像在评估一块盔甲的硬度。

    “和真。”惠惠忽然说,“他掉进坑里没受伤。”

    “我听到了。”和真说。

    “一个普通人掉进爆裂魔法的坑里,没受伤。”惠惠说。她慢慢从亚瑟胳膊上直起身,红色眼睛盯着他,像在重新打量,“你身上有魔法保护。”

    “可能是运气好。”亚瑟说。

    “不是运气。”惠惠说,“我感觉得到。你的魔力很软。但里面有个很硬的东西。像包在棉花里的石头。”

    亚瑟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银戒指还是暗的。弦还没有重新绷紧。冷却才刚开始。他大概有一段时间回不去了。

    “你们能带我去城里吗?”亚瑟问,“我需要找个地方待一阵。”

    和真看着他,表情很复杂,像在算一笔不太划算的账。最后他说:“走吧。正好公会就在那边。不过先说好,我们队伍很穷。你要是想加入,得干活。”

    “我可以干活。”亚瑟说。

    和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然后他转头朝城里走,边走边嘟囔:“又捡了一个。队伍越来越大了。债务也快还不完了。”

    惠惠跟在后面。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亚瑟。“你还欠我一声谢谢。”她说,“我拉你上来的。”

    “谢谢。”亚瑟说。

    “不客气。”惠惠说完,转过身继续走。她的斗篷在风里轻轻翻动,红色的边缘像一小片烧着的纸。亚瑟跟在他们后面,踩着被爆裂魔法反复犁过的焦土,朝阿克塞尔城的方向走去。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城墙上飘着一面褪色的旗。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焦糊味,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这是个新的世界。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那里残留着一点银蓝色的余温。凝光之环还在。星沉内环还在。那根弦也还在,只是暂时松了。

    “阿克塞尔。”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像在嘴里含了一颗没吃过的果子。

    然后他跟上去。一步一步,踩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土地上。身后的大坑还冒着细烟。远处的城门越来越近。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个地方待多久。但他知道,冷却结束之前,他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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