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把湖面反光异常的事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让他待在床上,然后匆匆出了医疗翼。亚瑟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心里有些发空。他知道父亲会处理,但自己也想去。可庞弗雷夫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像怕他下一瞬就赤脚跑出去。

    “你要是再乱动,我就加两瓶苦艾汁。”庞弗雷夫人头也不抬地说。

    亚瑟老实了。他靠回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影子从旁边的椅子上跳上床,前爪在他手背上踩了踩,然后卧了下来。猫的体温很暖,让他心里那点焦躁散了一些。

    快到中午时,祖父来了。

    亚瑟听见门外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庞弗雷夫人在对谁叮嘱什么。接着门开了,祖父拄着银制手杖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的旅行袍,而是一件更旧的灰褐色外套,领口别着安布罗修斯家的银纹章。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但步伐仍然很稳。

    “祖父。”亚瑟想要坐直。

    “躺着。”祖父用空着的那只手示意他别动。他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把银手杖靠在床头,然后看了亚瑟好一会儿,像在确认他到底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庞弗雷夫人说你恢复得还行。”祖父说,“但你父亲早上说你昨晚又动了凝光之环。”

    “只用了很小一点。”亚瑟说。

    “对付魔法关卡的魔鬼网和那些钥匙。”祖父说,“我明白。但接下来几天,你不能再那样。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而是因为每一分魔力都会让你和那扇门之间的共鸣更强。你越亮,它越能闻到你。”

    亚瑟点头。这话父亲也说过,但由祖父说出来,分量更重。祖父是看着米莉森特一点点被封印影响的人。他知道湖底那个东西会如何从力量中寻找缝隙。

    “我今天来,不只是看你。”祖父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旧皮夹。他打开来,里面是几张折得极整齐的羊皮纸片,上面用深色墨水写着密集的古代魔文。亚瑟认出其中一张的边缘,和米莉森特祖母笔记中被撕掉的那一页很像。

    “这些是米莉森特留在家里的旧文件。”祖父说,“我最近重新整理她的遗物,发现里面有些内容和你现在的情况有关。她当年最后一次进黑湖前,写过一份类似遗嘱的东西,不只是给家人,还有给‘后来者’。你。”

    亚瑟接过那几张羊皮纸。纸面很薄,边缘已经有些脆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最上面那张。字迹是祖母的,娟秀却有力,有些地方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模糊了。

    “如果你已经走到第三次满月,还能保持清醒,那么你比我当年更坚强。”亚瑟轻声读出来,“湖边的人总以为,要战胜黑湖,就要更亮、更强。但湖底的黑暗不是靠光去烧的。光只能挡住它,不能改变它。若想让它真正退回去,你得先学会不动。”

    “不动?”亚瑟抬起头看祖父。

    “米莉森特后来和我说过一次。”祖父说,“她说黑湖下面那东西像水,你越用力打它,它的反扑越重。你要学会在它扑上来的时候,不闪不躲,但不被它拽走。那需要比施放任何魔法都更稳的心。”

    亚瑟把羊皮纸轻轻放在被子上。他闭了一下眼。星沉内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最依赖的东西。也许米莉森特说的“不动”,就是星沉内环的更高一层。把心放进最深的水底,什么都打不穿。

    “这些资料里有提到怎么对付满月吗?”亚瑟问。

    “有一些。”祖父说,“但不完整。她那时身体已经很差,写不了太细。不过有一句话很重要:满月不是最难的时候。最难的是满月之后,门会记住开过一次的感觉。它会不断诱惑所有靠近的人。所以如果你将来还要靠近黑湖,绝对不能一个人去。”

    亚瑟看向窗外。阳光还是亮的,那片过白的湖面反光已经看不见了。也许父亲已经处理了。也许只是角度问题。但不管怎样,湖还在那里,门也还在那里。

    “埃德加给我来过信。”亚瑟忽然说。

    祖父的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慢转动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杖。

    “他说灰蛇会散了,他想见我。”亚瑟继续说,“就在这之前不久。他让我去找他。”

    “你没有去。”祖父说。这是肯定句。

    “没有。”亚瑟说,“但我担心他还会再找我。”

    祖父沉默了片刻,说:“他是在逃命。灰蛇会的人知道他给你们递信了,觉得他背叛了组织。现在追杀他的不只是灰蛇会,可能还有那个附在奇洛身上的东西。他走投无路,才找上你。”

    “您觉得他还能回头吗?”亚瑟问。

    祖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梢。

    “埃德加从小就不喜欢输。”祖父说,“米莉森特总说他像条水里的蛇,你越抓他,他越能找到缝。但他这一生最大的错,不是和家族作对,而是和那个湖做了交易。那东西给他的,远比他失去的多。现在他发现自己还不起了。”

    他转回身,看着亚瑟:“如果他再来信,交给你父亲。不要自己处理。”

    亚瑟点头。

    祖父没有久留。他还有事要去霍格莫德,和几个旧友继续追查灰蛇会的残余。临走前,他弯腰轻轻拍了拍亚瑟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拍一匹没有骑稳的小马驹。

    “米莉森特如果看见你,会很高兴。”祖父说,“她年轻时可没你这么会听人说话。”

    亚瑟笑了一下。等祖父走了,他才慢慢收起那几张羊皮纸。影子还蜷在被子上,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亚瑟摸了摸它的耳朵,它抖了一下,没醒。

    傍晚,父亲回来了。他脸上带着风,像在黑湖边走了很久。亚瑟一见他,就坐了起来。

    “湖边确实有异常。”父亲脱了外袍,在床边坐下,“不是满月前自然出现的蓝光。是一种很浅的、从湖底往上打的光,像月光被什么金属反射。我和弗立维查了防护线,没有破损。但湖心偏东的位置,水面温度比周围低了一度半。”

    “就是那片不结冰的水域。”亚瑟说。

    “对。”父亲看着他,“门的正上方。”

    亚瑟心头一沉。门已经醒了。即使没有满月,它也在开始回应什么。是回应他,还是回应伏地魔?或者,它只是在等一个双方都露出破绽的瞬间。

    “今晚你不能出医疗翼。”父亲说。

    亚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觉得那扇门离自己很近,近得像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而水面之下,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正在缓慢地、耐心地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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