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苏格兰高地,风大得能把人吹透。

    亚瑟站在那道裂缝前面,裹着母亲给他准备的厚斗篷,里面穿着父亲那件旧内衫。斗篷底下是防水袋,装着补魔药剂、白鲜香精、静心剂、备用魔杖、福克斯尾羽,还有祖母皮袋里的旧地形图和两包干粮。左手小指上银戒指在微微发烫,胸口那根弦绷得像弓弦一样紧。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

    裂缝就在那块灰色巨石的脚边,大约手臂长,一臂宽,悬浮在地面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它的边缘有极淡的银白色光在流动,像冷雾,又像被风吹散的月光。裂缝内部很暗,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风从北海方向刮过来,把亚瑟的袍子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蹲下来,把右手伸到裂缝旁边,没有碰它。

    凝光之环从掌心浮起,银蓝色的光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水。光碰到裂缝边缘时,裂缝内部的暗处亮了一瞬。银白色的边缘光变得更密,更亮。频率吻合。他感受到裂缝内部的脉动,和他体内的弦一前一后,像两个钟摆被调到了同一个节奏。

    他把左手也伸出去。左手掌心的净化光点从指尖溢出,银蓝色中透着一层极白的亮边。光点靠近裂缝时,裂缝内部那层暗处再次亮起,这一次更明显,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光的颜色是银白偏蓝,和凝光之环的颜色一模一样。祖母的笔记里写过:频率匹配时,裂缝会回应你的光。如果颜色吻合,说明这条裂缝通向一个和你的魔力体系相近的世界。

    亚瑟站起来。风更大了,把羊皮纸从他口袋里吹出来半截。他按住纸,最后看了一眼裂缝。银白色的光还在缓缓流动,安静而稳定。他深吸一口气。弦绷到了极限。他不再等它拉他,而是顺着弦的方向,主动迈出了一步。

    风停了。

    世界暗了一瞬。

    然后他踩在了一片灰色的岩石上。

    海的声音先撞进耳朵里。浪打在礁石上,又碎成泡沫退回去,哗啦哗啦地响,一浪接一浪,没有间断。空气里全是咸味,带着海藻和冷雾的湿意。亚瑟睁开眼。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礁石海岸上,身后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挂着稀疏的枯草。面前是一片极宽的海湾,海水是铅灰色的,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海面,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大西洋深处的凉意。

    他转头看向左手。银戒指在发光,但光指向的是南方。他又看向右手,透明路标石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内部的光流动得很快,和裂缝那边的状态一样。这片海域有裂缝,但不在这里。在更南边。和祖母笔记里记录的一致。

    远处,在海湾的尽头,有一座灰色的港湾城镇。建筑不高,大多是石砌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烟囱里冒着极淡的白烟。码头上停着几艘白船,船身细长,船帆收拢着。有人影在码头上走动,很慢,不慌不忙。那里就是灰港。祖母的地形图上标着这个名字。

    亚瑟把路标石收好,把银戒指的光压暗,朝港湾方向走去。礁石很滑,他走得很小心。靴底踩在湿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风从海面吹来,把他斗篷的兜帽吹掉了,他也没去拉。冷风灌进领口,但他不觉得冷。魔力核心很稳,星沉内环在体内缓缓转动,把所有的不适都挡在外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踩上了通往灰港的碎石路。路两侧是低矮的石墙,墙头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几只灰色的海鸟停在墙上,看到他走近,也不飞,只是歪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路越来越宽,渐渐有了别的行人。一个背着鱼篓的矮个子男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穿着灰布长袍的精灵从另一条路汇过来,步伐轻盈,头发在风里飘着。他们的耳朵是尖的,眼睛很亮,目光扫过亚瑟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亚瑟把兜帽拉起来,遮住自己的脸。他不想太引人注目。灰港是精灵西渡的港口,这里的人见多识广,但他一个穿着巫师袍的人类少年走在灰港的街道上,还是太显眼了。他沿着主路慢慢走,观察着两边的建筑。有铁匠铺,有面包房,有一间卖船具和绳索的杂货铺,门口挂着渔网和铜铃。几个小孩在巷口玩石子,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发亮。广场对面是一座更大的石砌建筑,门楣上刻着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字体细长优美,像是精灵的文字。那大概是灰港的议事厅或旅店。亚瑟在广场边停下,找了个背风的石阶坐下。他把手伸进斗篷里,摸了摸皮袋。东西都在。弦松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软下去。冷却开始了,但比之前慢。他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

    他拿出母亲给的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干已经不太脆了,但甜味还在。他慢慢嚼着,看着广场上来往的人。一个白胡子矮人推着一车矿石从旁边经过,车轮吱呀吱呀地响。一个精灵姑娘蹲在井边打水,水桶提上来时,水面映着灰白的天空。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盐和冷雾。这里的一切都很慢,很旧。像一本被翻了很多年的书。

    亚瑟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起来,准备在附近找找能待的地方。就在他转身时,广场尽头的石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披着一件极旧的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拄着一根弯弯的木杖。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了很大力气。但他没有朝广场这边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亚瑟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背有点驼。走路时木杖点地的节奏很轻,但一下一下,很稳。

    亚瑟盯着那条小巷看了几秒。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但他记得那双肩膀。在霍格沃茨的画像里,在米莉森特祖母的笔记里,在阿瓦隆庄园书房那些旧文件的封面上,他见过那双肩膀的轮廓。那是梅林的肩膀。

    他站起来,朝那条小巷走去。风还在吹,海还在响。灰港的下午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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