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塔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傍晚时分，他已经能自己走到湖边洗脚，还和艾泽就“什么样的石头适合当磨刀石”拌了半刻钟的嘴。西美尔不放心，跟在他后头走了几圈，像只守着老马的幼犬。海塔嫌他烦，说：“你不如去给芙莉莲提鞋。”西美尔也不恼，说：“她不用。”海塔就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西美尔赶紧去拍他的背。
亚瑟坐在营地旁的一块灰石上，看他们闹腾。夕光慢慢从山脊上滑下去，湖水从金色变成深青。芙莉莲又坐到湖边去了。这次没看书，只是盘腿坐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艾泽在营地北边磨他的短刀，刀声细细的，像远处有只虫在啄木。亚瑟忽然想，这样的傍晚，他来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很多个。可它从没让他觉得重复。每一顿饭，每一场风，每一次海塔和西美尔的斗嘴，都像同一首歌里不同的段落。听多少遍，都不腻。
天完全黑下来时，星星出来了。
不是三两颗，而是一整片，像有人把一斗碎钻从东边撒到西边。两个月亮也出来了。大的那个悬在山脊上，蓝得发白。小的那颗挂在湖面上，像被水托着。亚瑟仰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他站起来，朝营地外走了几步，想离火光远些，好把星星看得更清。
就是在这时，那根弦动了。
亚瑟停住脚步。他站在离营地大约二三十步的草坡上，背后是火堆和低低的人声，面前是黑黢黢的山影和湖面上细碎的光。风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身体深处那根弦忽然自己响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被拨动的震，也不是黑湖边那种被拽住的紧。它像有人极轻极轻地敲了敲门，告诉他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银戒指亮着。不是光芒四射的那种亮，是极淡的、像从内部透出来的一层银辉。戒指表面浮着一道极细的光纹，缓慢地游动，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上。东南。
亚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那里只有湖，只有夜色，只有几棵黑黢黢的矮松。可他知道，那根线是通的。东南。再过去，再过去很远，是他来的地方。阿瓦隆。霍格沃茨。母亲的花园。父亲的旧书。影子的呼吸。它们都还在那头，被这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我可以回去了。”亚瑟低声说。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反而是一种很淡很轻的不舍，像风吹着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他真的可以回去了。戒指已经指明方向，那根弦也终于和远处的某个频率重新咬合。只要他想，只要他像那晚一样放松身体，往那扇门里迈一步，也许就能回到阿瓦隆庄园的花园。回到那个只有一个月亮的世界。
可他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海塔已经躺下了，头枕着一截枯木。艾泽坐在火旁，慢条斯理地擦斧子。西美尔和芙莉莲并排坐在离火稍远的位置。芙莉莲仰头看星星，西美尔侧着头，像又在和她说什么。火光只照亮他们的半边脸。西美尔还是笑着。芙莉莲还是那样安静。亚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能猜到。一定是西美尔在说哪颗星像什么，芙莉莲说“不像”，然后西美尔就笑得更开心，说“再看看”。一定是的。
“再等几天。”亚瑟对自己说。
他慢慢把左手放下。银戒指还亮着，但光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像应许了他的决定，又沉沉睡去。那根弦也软下来，不再敲，像在说“好，我等你”。
亚瑟在草坡上又坐了一会儿。他不想太快回营地。这个夜晚太好了，好得他舍不得让它漏掉。风声，虫鸣，星子，湖水。还有不远处那些人的呼吸和低语。他想把这些都收好。等以后回到霍格沃茨，在某个失眠的夜里，他还能把自己放回这片山坡上，再坐一坐。
“亚瑟。”西美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瑟回头。西美尔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这边走。他手里没拿剑，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星光。走到亚瑟旁边，他坐了下来。
“一个人看星星？”西美尔问。
“想点事。”亚瑟说。
“和回去有关？”西美尔问。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银戒指安安静静，像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旧戒指。他忽然有点想把它摘下来看看，但最后没有。他只是说：“我可能快走了。”
西美尔没有吃惊。他甚至没有问“什么时候”。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戒指刚才指了一个方向。”亚瑟说，“东南。回家的路，应该就在那边。”
“那就好。”西美尔说，“能知道方向，就不算迷路。”
“可我还想再留几天。”亚瑟说。
“那更好。”西美尔笑了，把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我们就还像现在这样。再走几天。等你想走了，再走。”
“你们不会觉得我麻烦吗？”亚瑟问。
“麻烦？”西美尔看他一眼，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队伍里最麻烦的那个正躺在火边，说自己热。你这样的，再来两个也行。”
亚瑟笑了一声。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气和草腥。他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把“回去”那件事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了一边。不是丢掉，只是暂时不用去想。
“西美尔。”亚瑟说。
“嗯。”
“如果哪天我走了，没和你们说再见，你会生气吗？”
西美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会有点难过。但我不会生气。每个人都有必须动身的时候。你不说，一定有你的原因。”
“我怕说了，就走不了了。”亚瑟说。
西美尔偏过头，看着他。月光把西美尔的脸照得清楚。他在笑。不是那种很亮的笑，是很平很轻的，像水面自己慢慢摊开。“那就不说。等哪天你回来了，再和我们说‘我回来了’。那比再见好。”
亚瑟点点头。他张开嘴，像要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他只好把脸转向湖面。湖面很暗，月光被风吹成一片片银鳞。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看见的不只是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黑湖。那湖底有扇门。可那扇门现在很远，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
“走吧。夜里凉。”西美尔拍拍他的肩。
他们一起回营地。火堆还亮着，艾泽已经半靠着石头睡了。芙莉莲坐在原地，仰着头。看见他们回来，她说：“今晚的星星很好。”
“嗯。”西美尔说，“东南边最亮。”
“东南边？”芙莉莲朝那个方向看了看，“那里有猎户的角。不亮。”
“我觉得很亮。”西美尔说。
“你眼力有问题。”芙莉莲说。
“可能是。”西美尔笑。
亚瑟在旁边坐下。他知道西美尔为什么要说东南。那是他刚才说的方向，是他回家的方向。西美尔在用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方式告诉他：你看，你回家的路上，星星也很亮。不要怕。
亚瑟抱住自己的膝盖。他好像真的不那么怕了。甚至对那个方向多了几分亲切。他闭上眼睛。火的声音很小，像在轻轻剥着什么。芙莉莲又说了句什么，西美尔又笑了。亚瑟没听清。他已经开始犯困。意识像被月光托起来，又慢慢放回草地里。
他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没到走的时候。还能再一起看一次月亮。还能再听西美尔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还能再和芙莉莲聊一次关于魔法和星星的无用话题。这些都很轻。轻得像星光照在湖面上。可它们叠在一起，就变成了足够他走很远很远路的行囊。
而回去的日子，会自己来的。在风停下来的时候。在戒指再亮起来的时候。在东南边那颗星最亮的时候。到了那时，他会站起来，好好地，一个人走进银色的光里。不回头。但他会把这些人，这些天，这些星夜，全都带在身上。一个都不落下。
傍晚时分，他已经能自己走到湖边洗脚，还和艾泽就“什么样的石头适合当磨刀石”拌了半刻钟的嘴。西美尔不放心，跟在他后头走了几圈，像只守着老马的幼犬。海塔嫌他烦，说：“你不如去给芙莉莲提鞋。”西美尔也不恼，说：“她不用。”海塔就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西美尔赶紧去拍他的背。
亚瑟坐在营地旁的一块灰石上，看他们闹腾。夕光慢慢从山脊上滑下去，湖水从金色变成深青。芙莉莲又坐到湖边去了。这次没看书，只是盘腿坐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艾泽在营地北边磨他的短刀，刀声细细的，像远处有只虫在啄木。亚瑟忽然想，这样的傍晚，他来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很多个。可它从没让他觉得重复。每一顿饭，每一场风，每一次海塔和西美尔的斗嘴，都像同一首歌里不同的段落。听多少遍，都不腻。
天完全黑下来时，星星出来了。
不是三两颗，而是一整片，像有人把一斗碎钻从东边撒到西边。两个月亮也出来了。大的那个悬在山脊上，蓝得发白。小的那颗挂在湖面上，像被水托着。亚瑟仰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他站起来，朝营地外走了几步，想离火光远些，好把星星看得更清。
就是在这时，那根弦动了。
亚瑟停住脚步。他站在离营地大约二三十步的草坡上，背后是火堆和低低的人声，面前是黑黢黢的山影和湖面上细碎的光。风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身体深处那根弦忽然自己响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被拨动的震，也不是黑湖边那种被拽住的紧。它像有人极轻极轻地敲了敲门，告诉他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银戒指亮着。不是光芒四射的那种亮，是极淡的、像从内部透出来的一层银辉。戒指表面浮着一道极细的光纹，缓慢地游动，最后停在一个方向上。东南。
亚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那里只有湖，只有夜色，只有几棵黑黢黢的矮松。可他知道，那根线是通的。东南。再过去，再过去很远，是他来的地方。阿瓦隆。霍格沃茨。母亲的花园。父亲的旧书。影子的呼吸。它们都还在那头，被这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我可以回去了。”亚瑟低声说。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反而是一种很淡很轻的不舍，像风吹着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他真的可以回去了。戒指已经指明方向，那根弦也终于和远处的某个频率重新咬合。只要他想，只要他像那晚一样放松身体，往那扇门里迈一步，也许就能回到阿瓦隆庄园的花园。回到那个只有一个月亮的世界。
可他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海塔已经躺下了，头枕着一截枯木。艾泽坐在火旁，慢条斯理地擦斧子。西美尔和芙莉莲并排坐在离火稍远的位置。芙莉莲仰头看星星，西美尔侧着头，像又在和她说什么。火光只照亮他们的半边脸。西美尔还是笑着。芙莉莲还是那样安静。亚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能猜到。一定是西美尔在说哪颗星像什么，芙莉莲说“不像”，然后西美尔就笑得更开心，说“再看看”。一定是的。
“再等几天。”亚瑟对自己说。
他慢慢把左手放下。银戒指还亮着，但光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像应许了他的决定，又沉沉睡去。那根弦也软下来，不再敲，像在说“好，我等你”。
亚瑟在草坡上又坐了一会儿。他不想太快回营地。这个夜晚太好了，好得他舍不得让它漏掉。风声，虫鸣，星子，湖水。还有不远处那些人的呼吸和低语。他想把这些都收好。等以后回到霍格沃茨，在某个失眠的夜里，他还能把自己放回这片山坡上，再坐一坐。
“亚瑟。”西美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瑟回头。西美尔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这边走。他手里没拿剑，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星光。走到亚瑟旁边，他坐了下来。
“一个人看星星？”西美尔问。
“想点事。”亚瑟说。
“和回去有关？”西美尔问。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银戒指安安静静，像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旧戒指。他忽然有点想把它摘下来看看，但最后没有。他只是说：“我可能快走了。”
西美尔没有吃惊。他甚至没有问“什么时候”。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戒指刚才指了一个方向。”亚瑟说，“东南。回家的路，应该就在那边。”
“那就好。”西美尔说，“能知道方向，就不算迷路。”
“可我还想再留几天。”亚瑟说。
“那更好。”西美尔笑了，把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我们就还像现在这样。再走几天。等你想走了，再走。”
“你们不会觉得我麻烦吗？”亚瑟问。
“麻烦？”西美尔看他一眼，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队伍里最麻烦的那个正躺在火边，说自己热。你这样的，再来两个也行。”
亚瑟笑了一声。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气和草腥。他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把“回去”那件事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了一边。不是丢掉，只是暂时不用去想。
“西美尔。”亚瑟说。
“嗯。”
“如果哪天我走了，没和你们说再见，你会生气吗？”
西美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会有点难过。但我不会生气。每个人都有必须动身的时候。你不说，一定有你的原因。”
“我怕说了，就走不了了。”亚瑟说。
西美尔偏过头，看着他。月光把西美尔的脸照得清楚。他在笑。不是那种很亮的笑，是很平很轻的，像水面自己慢慢摊开。“那就不说。等哪天你回来了，再和我们说‘我回来了’。那比再见好。”
亚瑟点点头。他张开嘴，像要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他只好把脸转向湖面。湖面很暗，月光被风吹成一片片银鳞。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看见的不只是湖，还有另一个世界的黑湖。那湖底有扇门。可那扇门现在很远，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
“走吧。夜里凉。”西美尔拍拍他的肩。
他们一起回营地。火堆还亮着，艾泽已经半靠着石头睡了。芙莉莲坐在原地，仰着头。看见他们回来，她说：“今晚的星星很好。”
“嗯。”西美尔说，“东南边最亮。”
“东南边？”芙莉莲朝那个方向看了看，“那里有猎户的角。不亮。”
“我觉得很亮。”西美尔说。
“你眼力有问题。”芙莉莲说。
“可能是。”西美尔笑。
亚瑟在旁边坐下。他知道西美尔为什么要说东南。那是他刚才说的方向，是他回家的方向。西美尔在用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方式告诉他：你看，你回家的路上，星星也很亮。不要怕。
亚瑟抱住自己的膝盖。他好像真的不那么怕了。甚至对那个方向多了几分亲切。他闭上眼睛。火的声音很小，像在轻轻剥着什么。芙莉莲又说了句什么，西美尔又笑了。亚瑟没听清。他已经开始犯困。意识像被月光托起来，又慢慢放回草地里。
他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没到走的时候。还能再一起看一次月亮。还能再听西美尔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还能再和芙莉莲聊一次关于魔法和星星的无用话题。这些都很轻。轻得像星光照在湖面上。可它们叠在一起，就变成了足够他走很远很远路的行囊。
而回去的日子，会自己来的。在风停下来的时候。在戒指再亮起来的时候。在东南边那颗星最亮的时候。到了那时，他会站起来，好好地，一个人走进银色的光里。不回头。但他会把这些人，这些天，这些星夜，全都带在身上。一个都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