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海塔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个起来生火。

    亚瑟从湖边洗漱回来时,看见海塔还裹着毯子靠在枯木旁,脸色有些发灰。他手里攥着从不离身的烟管,却没有点,只虚虚地搭在膝盖上。西美尔半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艾泽站在几步外,眉头拧着,像被谁用铁丝勒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西美尔问。

    “后半夜。”海塔说。他难得没开玩笑,声音有些懒,像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老地方。可能昨天翻山受了风。不碍事。走慢点就行。”

    “你昨晚就该叫我。”西美尔说。

    “叫你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治。”海塔笑了一下,嘴角刚扯起来,就又落下去,“行了,我还没到要人扶的程度。让我再坐会儿。”

    亚瑟没走过去,在不远处站住了。他看得出,海塔的“不碍事”很勉强。那层灰白从他太阳穴一直漫到下巴,像在皮肤下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霜。艾泽低低说了句什么,转身去翻背囊。西美尔仍蹲着,手掌按在海塔膝盖上方,像在确认他还有没有力气。

    “你昨天不该抢着背那捆柴。”西美尔说。

    “那不然让你这个伤号背?”海塔哼了一声。

    “我可以。”艾泽说。

    “你背得够多了。”海塔说。他慢慢抬起手,朝西美尔挥了挥,“去去,别围着我。我还没死。芙莉莲起来没有?她要是醒了,就请她帮我把左边那根筋顺一顺。她那手比你们这些粗人管用多了。”

    西美尔没动,只回头看了一眼。芙莉莲已经醒了,正从湖边回来,头发湿了一点,像刚用湖水洗过脸。她看见海塔的模样,脚步快了几分,走过来蹲下。

    “多久了?”芙莉莲问。

    “没多久。”海塔说。

    “别对他撒谎。”西美尔说。

    “哦。”海塔撇撇嘴,“后半夜。大概两三点。疼醒的。左背,往肋下钻。”

    芙莉莲没再问。她把布袋放到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卷极细的银针和一块浅灰色的布。西美尔让到一边,但眼睛没离开海塔。艾泽也停下动作。营地里一时静下来,只剩湖边的鸟在叫,还有风从草叶上滑过的声音。

    亚瑟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可他又不想走远。他看见芙莉莲让海塔侧过身,把袍子褪到肩下。海塔的左背有一道极长的旧疤,颜色发暗,从肩胛一直伸到腰侧,周围皮肤凹下去,像被什么很深地挖去了一块肉。芙莉莲的手指轻轻按上去,海塔的呼吸乱了一下,但没出声。

    “还是老地方。有寒湿。”芙莉莲说,“你昨晚不该在风口睡着。”

    “那儿避风。”海塔说。

    “避风是对着风?你把西美尔也当傻子吗?”芙莉莲说。她语气很淡,却像把针直接扎进了海塔的胡话里。海塔不吭声了。

    芙莉莲开始施术。她的手没拿魔杖,只是手指极轻地在海塔背上游走。亚瑟看不见光,却能感到空气里多了一丝极薄的暖意,像从皮肤外渗进来,不来自火,也不来自太阳。海塔的呼吸慢慢稳了。西美尔蹲在一旁,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白。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海塔,又像透过海塔在看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

    “你以前也这样犯过。”西美尔忽然说,声音低而平,“刚组队那会儿,你总说小伤。后来有回倒在山洞里,烧了三天。你忘了?”

    “没忘。”海塔说,“你守了我三天。”

    “我守了你三天,你醒来第一句话是‘有没有酒’。”西美尔说。

    “你给了吗?”海塔问。

    “没有。”西美尔说,“我给了你水。你吐了。”

    “那说明水没用。”海塔说。

    西美尔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旧时光的酸。亚瑟没听过西美尔这样笑。不是平时那种明亮得能掀开云的笑,而是压着的、被什么烫过的笑。他忽然意识到,海塔对西美尔来说,不只是队友。是那种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对方身上有几道疤都能背出来的人。西美尔怕他疼,也怕他死。可西美尔不会说。他只会蹲在旁边,等他再讲一句混账话。

    “好了。”芙莉莲收回手。海塔动了动胳膊,慢慢把袍子拉上。他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刚才松了些,像被什么人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搁到了火边。

    “今天别赶路。”芙莉莲站起来,把银针收好,“他需要休息。至少半天。”

    “我没意见。”西美尔说。

    “我也没有。”艾泽说。

    “你们这样,搞得像我要死了。”海塔说。

    “你再说那个字,我给你舌头也来一针。”芙莉莲说。她说完就去拿水囊喝水。海塔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西美尔憋着笑。亚瑟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营地里的空气终于又活了过来。

    上午他们没走。艾泽去检查接下来的路。西美尔收拾营地。亚瑟帮芙莉莲把几块湿布晾在湖边的大石上。海塔被强制裹在毯子里,靠着枯木,像一尊被放了气的酒神。他不再逞强,只是偶尔骂一句风太大,或者嘟囔“这种天最适合喝两口”。没人理他。

    “你一直用那种针法救人吗?”亚瑟问芙莉莲。她正把布边折齐,动作像在包书。

    “不是。只有旧伤用这个。”芙莉莲说,“海塔的伤很麻烦。是早年和魔物近身时留下的,里面还留了一点毒。清不干净。天气一潮,就会犯。”

    “会一直这样?”亚瑟问。

    “会。除非找到某种很高的净化魔法。”芙莉莲说,“我还没找到。所以只能这样压着。”

    “那他会死吗?”亚瑟问。

    芙莉莲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块布铺平,用手指按了按布角。然后说:“人都会死。不是这个伤,也有别的。”她抬头看向营地。海塔正和西美尔争执着什么,老远就听见西美尔说“你多盖一层”,海塔说“我热”。艾泽在旁摇头。芙莉莲看了一会儿,又说:“但海塔还没到该倒下的时候。他自己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呢?”亚瑟问。

    “那我会告诉他。”芙莉莲说,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我是队里活得最久的。看这个,我还算会看。”

    亚瑟点点头。他忽然觉得,芙莉莲不是不关心。她只是把“关心”这东西,分得很细。西美尔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会笑,会送花,会把袍子让出来。芙莉莲关心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他别动,会给他扎针,会在所有人都乱了的时候说一句“他还没到倒下的时候”。这关心不温柔,但可靠,像能把命吊住。

    快到中午时,海塔已经能坐起来喝汤了。西美尔端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用汤碗去碰西美尔的手:“行了,别那副脸。我又活过来了。”西美尔没答,只给他又掰了块软饼。海塔接过,忽然小声说:“谢谢。”西美尔顿了一下,笑着说:“谢我干什么。谢芙莉莲去。”

    “谢她。也谢你。”海塔说。他半睁着眼,看着天,像在说给风听,“我这条命,一半是教义捡的,一半是你们这班人磨出来的。你们要是不在,我可能早死在哪个山洞里了。”

    “你不会。”西美尔说,“你比谁都惜命。”

    “那倒是。”海塔笑。两人碰了碰碗,把剩下的汤都喝了。

    亚瑟站在湖边,远远看着他们。太阳升到山谷上头,把整个营地照得暖和。湖面像撒满了金片,闪闪地晃。他忽然想,也许“活着”本身就是这支队伍最大的魔法。它让一个旧伤缠身的僧侣还在抽烟,让一个被魔族划伤的勇者还在笑,让一个精灵在千年旅途中,依然愿意为这寥寥几个短命的人类停下。

    而他,也成了被这魔法拢进去的人。哪怕只是暂时。哪怕迟早要走。至少现在,他在这片有湖、有风、有笑的清晨里,和他们一起,慢慢地过完了一天里最难的那个部分。

    他抬起头。北边的山很远,云很薄。路还在。他还在。风从湖面吹来,把谁的旧伤和谁的旧话都轻轻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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