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不大，门厅和饭堂连在一起，几张厚实的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每张都被擦得发亮。西美尔领着亚瑟走进去时，靠窗那张桌已经坐了三个人。
亚瑟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靠墙坐着一个精灵，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用一根旧布条草草绑着。她穿一身浅色短袍，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正用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纹路。她没抬头，只是耳朵在亚瑟进门时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捕捉到某种不太寻常的声音。
精灵对面坐着一个高大的矮人，背厚得像一堵小石墙。他正用一块灰布擦斧头，动作很慢，每擦一下都像在给斧刃喂水。再过去一点，一个灰发男人斜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小管细烟，烟雾从半开着的窗户缝里散出去。他眼睛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在观察什么。
“我们回来了。”西美尔说，声音不大，却让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芙莉莲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翠绿色的，很淡，像早春刚化的湖。她看看西美尔，又看看亚瑟，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是亚瑟。”西美尔介绍，“他一个人从南边过来，没地方去。我邀他和我们走一段。你们没意见吧？”
“你每次都这样。”海塔把烟管从嘴边拿开，语气懒洋洋的，却不带半点责备，“上次捡了只断翅膀的鸟，上上次捡了个要回王都的老太婆。这次捡了个年轻魔法师。行吧，反正队里多个人吃饭，正好把昨晚剩的炖菜吃完。”
“我不是东西，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亚瑟说。
海塔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有点脾气。不错。坐吧，孩子。我是海塔，队伍里的僧侣，主要负责喝酒、抽烟，还有在有人快死的时候拉他一把。”
“艾泽。”矮人言简意赅，手里擦斧头的动作没停。
亚瑟朝他们点点头，然后在西美尔旁边坐下。桌子有点矮，他得弯着腿，膝盖几乎碰到桌板。西美尔给他盛了一碗炖菜，里面有大块的肉、软烂的萝卜和几片深绿色的菜叶。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他胃里一阵发紧。
“吃吧。海塔手艺一般，但饿的时候什么都香。”西美尔笑着说。
亚瑟没客气。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肉炖得很烂，汁水咸香，萝卜甜得刚好。他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西美尔又给他添了一碗。这次他慢下来，边吃边听桌上的人说话。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走。”西美尔说，“北边的路越来越窄，得把东西补齐。干粮、药、绳子，还有芙莉莲要的几种施法材料。”
“我有清单。”芙莉莲头也不抬地说。她从书页间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子中央。亚瑟瞥了一眼，上面用很漂亮的字列着十几样东西，有几样名字很怪，像“星露粉”和“黑石苔”。他一个都不认识。
“你明天还去旧书铺吗？”西美尔问。
“去。”芙莉莲说。
“我陪你。”
“随便。”芙莉莲翻了一页书，像在说一个和天气一样普通的事实。
亚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好得不真实。两个月亮挂在外面的天上，一个异世界的旅店里，他正和拯救了世界的勇者队伍坐在一起吃炖菜。而那位日后会被称作“葬送的芙莉莲”的精灵，正为了一本旧书和一个人类勇者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这种平静，比任何战斗都更让人恍惚。
“你还没说你从哪儿来。”海塔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亚瑟抬头，看见那灰发僧侣正靠在窗边看他，眼睛半睁，带着一点酒意和很多清醒。
“很远的地方。”亚瑟说。
“多高多低？”海塔问。
“不在这个国家。不在任何地图上。”亚瑟说。
海塔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芙莉莲却把书合上了。她抬起头，终于认认真真地看向亚瑟。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里亮得有些清冷。
“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芙莉莲说。
“什么味道？”亚瑟问。
“很旧的魔法。”芙莉莲说，“不是卷轴，也不是魔物。像存在了几百年的咒语，一直没人用，突然在你身上冒出来一点。”
亚瑟没说话。他没想到芙莉莲能“闻”出他的魔力。也许精灵对魔法的感知天生就比别的种族更细。他握住左手小指上的银戒指，轻轻转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亚瑟说，半真半假地交代，“我的魔法出了点问题，有些东西醒了，有些东西碎了。我能做的很少，暂时只能跟着你们，慢慢弄明白。”
“你的魔力像被什么折过。”芙莉莲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极轻地点了一下。亚瑟忽然感到身体里某根弦又震了一下，像有人隔空拨了拨水面。芙莉莲收回手，说：“很弱。不过没坏透。以后会慢慢长回来。”
“多谢。”亚瑟说。
“不用。我没做什么。”芙莉莲把书重新打开，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
海塔吹出一缕烟，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思。一个被折过魔力的年轻魔法师，从地图外掉进林登，还正好让我们捡到。”
“命运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西美尔说。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事。亚瑟抬头看了他一眼。西美尔正用一块湿布擦桌子边缘的水渍，动作随意。他发现亚瑟在看自己，便笑了笑：“怎么，你不信？”
“不是。”亚瑟说，“只是觉得，如果真有命运，它对我可不怎么客气。”
“但它至少把你带到了我们面前。”西美尔说，“这还不算太糟。”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嗯”了一声。
这顿饭吃了很久。海塔后来又去柜台要了一壶淡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连艾泽都喝了两口。亚瑟只抿了一点，味道又苦又辣，呛得他直皱眉。海塔大笑，说这孩子果然还是太小了。
“你多大？”西美尔问。
亚瑟顿了顿。他今年十一岁，但从出门时算起，到在魔法界经历的那些事，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活了很久。可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瘦削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孩子。
“十二。”他给自己加了一岁。
“我十二岁的时候还没出过村子。”西美尔笑着说，“你已经敢一个人走到林登了。比我强。”
亚瑟没吭声。他不敢说自己其实是被“甩”到这里的。如果有的选，他更希望此刻正睡在阿瓦隆庄园自己的床上，和影子并排，听夜风从窗外经过。可命运不让他选。
夜里，西美尔让旅店老板在阁楼加了一张床铺。那床比霍格沃茨寝室的窄得多，铺着粗糙的麻布单子，枕头硬得像装了一团草。可亚瑟躺下时，全身的骨头都像散开了。他几乎一沾枕头就动不了了。
他听见楼下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像海塔和艾泽在门口说些明天的琐事。再远一点，有风从镇外吹来，像把草地和夜气一起推进了镇子。
他慢慢合上眼。身体已经累极了，可意识还浮着。他能感到那根弦仍在，弱弱地，在胸口很深处一下一下地跳。它连着那个他来时的世界，也连着这片有着两个月亮的大地。它像在告诉他：你还能回去。但先等等。先待在这里。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完。
“晚安。”他在心里对那个世界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沉入了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的第一场无梦睡眠。
亚瑟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靠墙坐着一个精灵，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用一根旧布条草草绑着。她穿一身浅色短袍，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正用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纹路。她没抬头，只是耳朵在亚瑟进门时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捕捉到某种不太寻常的声音。
精灵对面坐着一个高大的矮人，背厚得像一堵小石墙。他正用一块灰布擦斧头，动作很慢，每擦一下都像在给斧刃喂水。再过去一点，一个灰发男人斜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小管细烟，烟雾从半开着的窗户缝里散出去。他眼睛半闭，像在打盹，又像在观察什么。
“我们回来了。”西美尔说，声音不大，却让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芙莉莲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翠绿色的，很淡，像早春刚化的湖。她看看西美尔，又看看亚瑟，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这是亚瑟。”西美尔介绍，“他一个人从南边过来，没地方去。我邀他和我们走一段。你们没意见吧？”
“你每次都这样。”海塔把烟管从嘴边拿开，语气懒洋洋的，却不带半点责备，“上次捡了只断翅膀的鸟，上上次捡了个要回王都的老太婆。这次捡了个年轻魔法师。行吧，反正队里多个人吃饭，正好把昨晚剩的炖菜吃完。”
“我不是东西，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亚瑟说。
海塔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有点脾气。不错。坐吧，孩子。我是海塔，队伍里的僧侣，主要负责喝酒、抽烟，还有在有人快死的时候拉他一把。”
“艾泽。”矮人言简意赅，手里擦斧头的动作没停。
亚瑟朝他们点点头，然后在西美尔旁边坐下。桌子有点矮，他得弯着腿，膝盖几乎碰到桌板。西美尔给他盛了一碗炖菜，里面有大块的肉、软烂的萝卜和几片深绿色的菜叶。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他胃里一阵发紧。
“吃吧。海塔手艺一般，但饿的时候什么都香。”西美尔笑着说。
亚瑟没客气。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口。肉炖得很烂，汁水咸香，萝卜甜得刚好。他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西美尔又给他添了一碗。这次他慢下来，边吃边听桌上的人说话。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走。”西美尔说，“北边的路越来越窄，得把东西补齐。干粮、药、绳子，还有芙莉莲要的几种施法材料。”
“我有清单。”芙莉莲头也不抬地说。她从书页间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子中央。亚瑟瞥了一眼，上面用很漂亮的字列着十几样东西，有几样名字很怪，像“星露粉”和“黑石苔”。他一个都不认识。
“你明天还去旧书铺吗？”西美尔问。
“去。”芙莉莲说。
“我陪你。”
“随便。”芙莉莲翻了一页书，像在说一个和天气一样普通的事实。
亚瑟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好得不真实。两个月亮挂在外面的天上，一个异世界的旅店里，他正和拯救了世界的勇者队伍坐在一起吃炖菜。而那位日后会被称作“葬送的芙莉莲”的精灵，正为了一本旧书和一个人类勇者漫不经心地说着话。
这种平静，比任何战斗都更让人恍惚。
“你还没说你从哪儿来。”海塔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亚瑟抬头，看见那灰发僧侣正靠在窗边看他，眼睛半睁，带着一点酒意和很多清醒。
“很远的地方。”亚瑟说。
“多高多低？”海塔问。
“不在这个国家。不在任何地图上。”亚瑟说。
海塔轻轻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芙莉莲却把书合上了。她抬起头，终于认认真真地看向亚瑟。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烛光里亮得有些清冷。
“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芙莉莲说。
“什么味道？”亚瑟问。
“很旧的魔法。”芙莉莲说，“不是卷轴，也不是魔物。像存在了几百年的咒语，一直没人用，突然在你身上冒出来一点。”
亚瑟没说话。他没想到芙莉莲能“闻”出他的魔力。也许精灵对魔法的感知天生就比别的种族更细。他握住左手小指上的银戒指，轻轻转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亚瑟说，半真半假地交代，“我的魔法出了点问题，有些东西醒了，有些东西碎了。我能做的很少，暂时只能跟着你们，慢慢弄明白。”
“你的魔力像被什么折过。”芙莉莲说。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极轻地点了一下。亚瑟忽然感到身体里某根弦又震了一下，像有人隔空拨了拨水面。芙莉莲收回手，说：“很弱。不过没坏透。以后会慢慢长回来。”
“多谢。”亚瑟说。
“不用。我没做什么。”芙莉莲把书重新打开，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
海塔吹出一缕烟，笑着摇了摇头：“有意思。一个被折过魔力的年轻魔法师，从地图外掉进林登，还正好让我们捡到。”
“命运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西美尔说。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事。亚瑟抬头看了他一眼。西美尔正用一块湿布擦桌子边缘的水渍，动作随意。他发现亚瑟在看自己，便笑了笑：“怎么，你不信？”
“不是。”亚瑟说，“只是觉得，如果真有命运，它对我可不怎么客气。”
“但它至少把你带到了我们面前。”西美尔说，“这还不算太糟。”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嗯”了一声。
这顿饭吃了很久。海塔后来又去柜台要了一壶淡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连艾泽都喝了两口。亚瑟只抿了一点，味道又苦又辣，呛得他直皱眉。海塔大笑，说这孩子果然还是太小了。
“你多大？”西美尔问。
亚瑟顿了顿。他今年十一岁，但从出门时算起，到在魔法界经历的那些事，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活了很久。可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瘦削的、还没完全长开的孩子。
“十二。”他给自己加了一岁。
“我十二岁的时候还没出过村子。”西美尔笑着说，“你已经敢一个人走到林登了。比我强。”
亚瑟没吭声。他不敢说自己其实是被“甩”到这里的。如果有的选，他更希望此刻正睡在阿瓦隆庄园自己的床上，和影子并排，听夜风从窗外经过。可命运不让他选。
夜里，西美尔让旅店老板在阁楼加了一张床铺。那床比霍格沃茨寝室的窄得多，铺着粗糙的麻布单子，枕头硬得像装了一团草。可亚瑟躺下时，全身的骨头都像散开了。他几乎一沾枕头就动不了了。
他听见楼下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像海塔和艾泽在门口说些明天的琐事。再远一点，有风从镇外吹来，像把草地和夜气一起推进了镇子。
他慢慢合上眼。身体已经累极了，可意识还浮着。他能感到那根弦仍在，弱弱地，在胸口很深处一下一下地跳。它连着那个他来时的世界，也连着这片有着两个月亮的大地。它像在告诉他：你还能回去。但先等等。先待在这里。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完。
“晚安。”他在心里对那个世界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沉入了来到这个异世界后的第一场无梦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