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在城北一片荒了多年的麦田边上。

    亚瑟跟着和真小队到那里时,太阳刚过正午。磨坊是一栋三层的石木建筑,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枯藤。巨大的木门歪斜着,里面黑洞洞的。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蛛丝味,又腥又黏,像混了腐水的面粉。越靠近磨坊,那种味道越重。和真站在门口五步远的地方,用袖子捂住了鼻子。

    “这味道比情报里写的重。”和真说,“巢穴规模可能比预估的大。”

    “几只?”达克妮丝问。

    “至少六只。”和真说,“也许更多。公会标的是‘中级’,但味道这个东西瞒不了人。这种浓度,至少有一只母蛛。母蛛比普通蜘蛛大两倍,吐的丝能缠住人,还会喷酸。”

    “可以炸吗?”惠惠问。她站在磨坊门口,已经开始做热身动作了。红色斗篷系紧,袖口扎牢,右手在空气中轻轻甩动,像剑客在确认手腕灵活度。

    “母蛛炸了会释放大量酸液。”和真说,“磨坊塌了不要紧,但酸液流进麦田的话,明年这块地就废了。村民会找我们赔。”

    “那就先把小蜘蛛清了,再单独对付母蛛。”亚瑟说。

    和真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容易。小蜘蛛会护着母蛛。你靠近母蛛的时候,小蜘蛛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我用光把四周封住。”亚瑟说,“你和达克妮丝清小蜘蛛。惠惠炸母蛛。”

    和真想了想。“可以试。但你要维持光墙多久?”

    “够用。”亚瑟说。

    和真点头。他拔出短刀,深吸一口气,带头走进磨坊。达克妮丝举盾跟上。惠惠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亚瑟。

    “你站中间。”惠惠说,“别抢我人头。”

    “不抢。”亚瑟说。

    磨坊里面比外面暗得多。一楼的空间被旧磨盘和倒下的木梁占了大半。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蛛丝,白花花一片,有些还挂着干瘪的虫壳和鸟骨。空气里的酸味更重了。亚瑟一进门就看见了它们。墙壁上、天花板上、磨盘后面,至少十几只黑色蜘蛛趴在那里,身体有拳头那么大,腿又细又长,背上长着暗红色的斑点。它们被光惊动,但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慢慢移动,像在观察。

    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只体型明显更大的蜘蛛正缩在磨盘后面。它的身体有半臂长,八条腿粗壮有力,背上布满暗红色的花纹。它的腹部鼓胀,末端微微翘起,对准了众人进来的方向。

    “母蛛。”达克妮丝说,“它要喷酸。”

    亚瑟抬手。凝光之环从掌心展开,银蓝色的光像一层薄壳,从地面向上蔓延,迅速包裹住整个空间的内壁。光碰到蛛丝时,蛛丝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发黑。小蜘蛛们被光逼退,纷纷爬到墙壁高处,但退路已经被封死了。亚瑟的光墙贴住了磨坊的所有缝隙和出口,把整个一楼封成了一个密封的盒子。

    “好了。”亚瑟说。

    “上!”和真喊。

    达克妮丝举盾冲向母蛛。母蛛猛地弹起,腹部一缩,一股暗绿色的酸液喷射出来。达克妮丝用盾面挡住,酸液溅在盾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她咬牙顶住,把母蛛逼向角落。和真从侧面绕过去,用短刀砍翻两只试图从墙上扑下来的小蜘蛛。但小蜘蛛太多了,有七八只同时从不同方向朝达克妮丝身后爬去。

    “惠惠!”和真喊。

    惠惠站在亚瑟旁边,右手抬起。红色的光点在她指尖凝聚。她闭上眼,集中精神。亚瑟能感觉到她周围的空气在微微发烫。母蛛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疯狂挣扎,喷出更多酸液。达克妮丝的盾面已经被腐蚀了大半,她换了个姿势,用护甲硬扛。和真砍翻第五只小蜘蛛,但另外三只已经爬到了惠惠背后。

    “惠惠,快!”和真喊。

    惠惠睁开眼。“比黑色还要黑,暗之漆黑,融合着我之真红吧——”红色的光点越缩越小,越缩越亮。母蛛发出尖利的嘶叫,朝惠惠扑来。

    “觉醒的时刻已经到来!”

    红光脱手。巨大的爆炸在磨坊中央炸开,冲击波把亚瑟的光墙震得晃了一下,但没有碎。母蛛和它周围的小蜘蛛被炸成了碎片。酸液和体液四溅,全被光墙挡在了里面。磨坊的屋顶被震塌了一角,碎石和尘土落下来。惠惠晃了晃,向后倒去。亚瑟伸手扶住她。她靠在他胳膊上,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正中。”惠惠说。

    “我看到了。”亚瑟说。

    和真从废墟里爬出来,抖掉头上的灰。“还有活着的吗?”

    “应该没了。”达克妮丝收起盾。她的护甲左半侧被酸液腐蚀了一片,但人没事。她走过来,看了看被炸成深坑的磨坊地面,又看了看亚瑟的光墙。“你的光墙挡住了所有酸液。没有一滴流到外面。”

    “这就是它的用处。”亚瑟说。

    和真走到光墙边,用手碰了碰那层银蓝色的薄膜。光是温的,不烫手,像一层结了霜的玻璃。“你这个东西,能维持多久?”

    “我收起来之前,它不会散。”亚瑟说。

    和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头看着惠惠,又看了看亚瑟。“两发爆裂。一发惠惠的,一发你的。你的光墙还挡住了酸液。任务完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回城交差。报酬这次能拿满。”

    他们走出磨坊。外面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惠惠还靠在亚瑟胳膊上,但已经能自己走了。她松开手,自己站直,把斗篷上的灰拍了拍。红色斗篷破了一道口子,大概是刚才爆炸时被碎石划的。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没说话,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些。

    “明天我帮你缝。”亚瑟说。

    “红魔族会自己缝。”惠惠说。

    “那就你自己缝。”亚瑟说。

    惠惠看了他一眼。“你缝得比我好?”

    “不知道。”亚瑟说,“没试过。”

    惠惠把斗篷重新裹好,朝前走了几步。然后她停住,从斗篷里摸出什么东西,转身塞到亚瑟手里。是一颗红色的石头。比之前那颗大一点,表面泛着更亮的光。

    “今天的学费。”惠惠说,说完就转身跑了。红色斗篷在风里翻动,像一小团移动的火。亚瑟低头看手里的石头。它是温热的,像刚从火边取出来。他把石头和之前那颗放在一起。两颗红色,一颗蓝色。口袋里越来越满了。

    “走快点。”和真在前面喊,“露娜小姐说今天有炖羊肉。去晚了就没了。”

    亚瑟把石头收好,加快脚步跟上去。达克妮丝走在最前面,护甲上沾着灰和酸痕,但她步子很稳。和真在旁边算账,嘴里念念有词。惠惠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背影越来越小。亚瑟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磨坊。那座旧建筑被炸掉了半边,但地基还在。等村民来修的时候,大概会发现地下埋着一层银蓝色的光。很薄,很轻,像一层没化开的月光。

    他转回头,继续走。阿克塞尔的麦田在午后的风里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他的鞋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口袋里三颗石头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声音。他忽然想,也许这个世界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要长。足够他练熟爆裂魔法,足够他把凝光之环恢复到全盛,足够他学会和这群奇怪的人一起,把每个普通的下午过得像一场小冒险。而冷却的弦,还软软地垂着。不着急。他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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