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亚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拉文克劳塔楼高高的天花板。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把石墙上的纹路照得发白。银戒指贴着小指,热意已经退了,但那种被轻轻拉扯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像有人用极细的线系住了他的骨头。

    湖心里那个暗红色的点,只有他看见了。也许还有影子。影子今晚没有趴在窗台上,而是缩在他枕边,身子紧紧团成一个黑球,尾巴绕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被什么从床上拖走。

    “我觉得不能等到下次满月了。”亚瑟极轻地说。

    影子耳朵抖了抖,没有抬头。

    第二天一早,亚瑟独自去了一趟黑湖边。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晨雾还没散,湖面灰蒙蒙的,空气又湿又冷。他走到离水边三四米的地方站住,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银戒指静默着,没有变热,也没有偏转。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戒指依旧沉默。

    亚瑟没有继续向前。他蹲下身,把右手掌心轻轻贴在地面上。星沉内环在体内缓慢旋转,凝光之环只能勉强聚起一小片银光,像薄薄一层霜。他把那点光按进泥土里,闭眼感知。

    湖水下的世界模糊而辽阔。他的感知像一根伸入水中的细线,被水流推得左右摇摆。几分钟后,他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

    不行。上次在湖底用掉太多力量,现在的感知范围不到过去的三分之一。他什么都探不到,只能隐约感到湖底有一团极淡的、不属于湖水本身的暗色,像墨汁滴在深青色的绸缎上,浸得很慢,但确实在扩散。

    那暗色是什么?是封印的裂缝又裂开了,还是别的什么?他不能确定。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亚瑟转过头,看见麦格教授站在小路上,肩上披着一条深绿色的厚披肩。她眉头微皱,目光锐利地扫过亚瑟和他脚边那片被晨露打湿的草。

    “教授。”亚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来走走。”

    “我不记得允许你靠近黑湖。”麦格教授走近几步,语气不重,但很有分量,“庞弗雷夫人说过,你至少一个月内不能接近这里。你显然没把医嘱当回事。”

    “我没有下湖。”亚瑟说。

    “你在这里站着,就已经让我很担心了。”麦格教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总是让人操心的学生,“你父亲和邓布利多说了什么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你和你那个小团体最近总在湖边转。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不能再出任何事。”

    亚瑟低下头:“我明白。”

    麦格教授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湖面。晨雾慢慢散开,湖心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平静水面。

    “你祖母以前也这样。”她忽然说,声音柔和下来,“每次从湖边回来,都跟我说‘我很好’。可我知道她不好。她总觉得自己能扛。你和她很像,但你要学得比她聪明一点。”

    “我在努力。”亚瑟说。

    麦格教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出院后没有一天真正休息。你在练习,是不是?”

    亚瑟没说话。

    “我理解你想尽快恢复力量。”麦格教授说,“但你要记住,力量不是一天练出来的。米莉森特花了二十年才走到那一步。你才十一岁,已经走得比很多人都远了。现在,你需要的是停一停。”

    “可湖里的东西不会停。”亚瑟说。

    “它不会。”麦格教授承认,“但你现在贸然靠近,只会给它可乘之机。你的教授们还在。你的家族也在。不需要你一个人去顶。”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谢谢您,教授。”他说。

    麦格教授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早餐快开始了。你那个叫泰瑞的室友,已经在礼堂门口张望好几次了。”

    亚瑟跟着麦格教授往回走。经过温室旁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湖面。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湖心处有一个极细小的黑点,像一颗浮出水面的鱼眼,又像有人从水下朝上窥探。

    但只是零点几秒,那黑点就消失了。也许只是晨雾的阴影。

    亚瑟把头转回来,加快脚步,没有再回头。

    回到礼堂时,泰瑞果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两块面包,一脸“你去哪了怎么不叫我”的表情。

    “你去湖边了。”泰瑞压着嗓子,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语气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鞋底有黑湖的泥。”

    亚瑟低头看了看鞋子。确实沾了些青灰色的泥。他有些意外泰瑞的观察力。

    “只是走了走。”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泰瑞把一块面包塞给他,“给你带的。你现在是我们拉文克劳的宝贝,不能饿着。”

    “我什么时候成宝贝了?”亚瑟被逗笑。

    “从你在魔药课救了格兰芬多那个隆巴顿开始。”泰瑞说,“现在整个拉文克劳都觉得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大法师。连五年级的佩内洛都问起你。还有人说你应该去竞选明年的级长。”

    亚瑟咬着面包,没把这话当回事。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关注和名声,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负担。

    他在拉文克劳长桌坐下。赫敏和哈利坐在格兰芬多那边。赫敏正拿着本书边看边吃,哈利则和罗恩在低声说话,似乎关于魁地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和以前一样。

    但亚瑟从哈利低垂的眼角里看出了一点不对劲。哈利时不时抬手按一下额头,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刺他。

    早餐快结束时,亚瑟起身朝格兰芬多长桌走去。

    “波特。”他低声说,“你额头又疼了?”

    哈利抬起头,似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昨晚开始,一直隐隐作痛。我还以为只是没睡好。”

    “是不是碰到谁的时候特别疼?”亚瑟问。

    哈利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今天早上在门厅遇到奇洛教授,他跟我打了个招呼。那一瞬间疼得我差点晕过去。最近每次靠近他都这样。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太累了。”

    亚瑟的心沉了沉。

    “你的伤疤不会因为累就疼。”他说,“尤其是靠近某个人的时候。那更像是某种反应,某种……对特别的黑魔法的反应。”

    哈利的脸色白了:“你是说,奇洛教授身上有黑魔法?”

    “我不确定。”亚瑟说,语气尽量平稳,“但我会去查。你自己留个心,尽量别和奇洛单独待着。如果伤疤疼得厉害,就去找邓布利多。”

    哈利盯着他,像在消化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可他是教授。霍格沃茨的教授。”

    “所以更危险。”亚瑟说。

    他没有多说,转身回了拉文克劳长桌。赫敏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亚瑟微微摇头,表示这里不方便说。

    午后的图书馆,亚瑟和赫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亚瑟低声告诉了她哈利伤疤的事,也提到了自己早上去湖边时感受到的那团暗色。

    赫敏听完后,手里的羽毛笔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伤疤对黑魔法有反应,这在很多书里都提到过。”她压低声音说,“尤其是一种极端的诅咒。比如……被不可饶恕咒击中后留下的创伤。”

    “但哈利是婴儿时受的伤。”亚瑟说,“如果他的伤疤现在还在疼,那就说明那伤疤连接着什么还在活动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个魔法界不愿提起的名字。

    “但这太荒谬了。”赫敏喃喃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哈利自己就是活下来的证明。”

    “也许有些东西没有死。”亚瑟说。

    他抬头望向窗外。五月的阳光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黑湖在远处闪着碎光。

    可在这暖洋洋的午后,亚瑟却觉得有一股冷意正沿着后背慢慢往上爬。

    像有什么古老而邪恶的东西,正隔着水面、隔着岁月、隔着一个男孩额头的伤疤,朝他们所有人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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