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阿克塞尔时已经过了正午。

    和真提着两个蛇头走进公会大门,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一瞬。坐在门口的几个人伸长了脖子看那两个脑袋,其中一个拿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蛇头比普通人的脑袋还大,暗绿色的鳞片在公会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毒牙虽然已经被和真拔掉了,但光看那个尺寸就够吓人。

    “双头蛇?”吧台边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是上次在墓地任务时见过的那个拿锤子的冒险者。他走过来看了看蛇头,又看了看和真身后跟着的达克妮丝和背着惠惠的亚瑟。“你们四个打的?”

    “对。”和真说。

    “没有满编?”光头男人又问。

    “四个人够了。”和真说。他把蛇头放在柜台上。露娜小姐退了两步,皱着眉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从抽屉里数出一大袋钱。和真接过去掂了掂,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他大概是又想到了要扣掉的各种费用。

    亚瑟把惠惠放在角落的椅子上。她一路上都趴在他背上,半睡半醒,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此刻被放到椅子上,她才睁开眼,迷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精准地把目光落在和真手里的钱袋上。

    “多少?”惠惠问。

    “扣完剩五千二。”和真说,“四个人的份。亚瑟拿五成。剩下的我们三个分。”

    “为什么他拿五成?”阿库娅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我今天没去。但我也是队员。我的份呢?”

    “你没去。”和真说。

    “我是没去。但我的祝福在起作用。”阿库娅走到柜台前,指着亚瑟,“没有我的祝福,他打不死双头蛇那么快。所以我的祝福也算参战。我要求分成。”

    和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币,放到阿库娅手里。“拿去。买酒。别再来烦我。”

    阿库娅低头看了看那两枚银币,嘴巴瘪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她转身朝吧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听说今天有人用光墙挡了毒雾。那个光比我的净化好看。”

    “你的净化也很好看。”和真敷衍地说。

    “我知道。”阿库娅说,“但我的净化没有他那么亮。这让我很不高兴。”她端着酒杯坐到吧台另一边去了。和真叹了口气,开始给剩下的人分钱。亚瑟拿到了自己那份,沉甸甸的一袋。他掂了掂,够他买好几套新衣服,也够他把仓库里那张旧毯子换成一床真正的被子。

    “今晚加菜。”和真说,“任务完成得干净。没有额外赔偿。惠惠也没炸塌森林。值得庆祝。”

    “我想吃烤肉。”达克妮丝说。

    “可以。”和真说。

    “我想吃鱼。”惠惠说。

    “你上次说不喜欢吃鱼。”和真说。

    “我改主意了。”惠惠说。她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红色斗篷披在肩上,头发还乱着,但眼睛已经全睁开了。她看着亚瑟手里的钱袋,说:“你欠我学费。”

    “你说过不收钱。”亚瑟说。

    “不收钱。但收饭。”惠惠说,“今晚你请我吃鱼。”

    “可以。”亚瑟说。

    和真去柜台点了菜。露娜小姐说今天有新鲜的河鱼,刚从城北运来的。和真要了三条,又要了一大盘烤肉和几杯麦酒。阿库娅听说有酒,立刻从吧台那边凑过来,被和真赶了回去。达克妮丝把护甲脱了,靠在墙角擦拭。惠惠趴在桌上,脸朝着亚瑟的方向,但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打盹。

    “你那个光。”惠惠忽然说。

    “嗯。”

    “今天那面光墙,你铺得很快。”惠惠说,“比上次在磨坊快。上次你抬手到光墙成形用了半拍。今天几乎没有间隔。”

    “因为练了。”亚瑟说。

    “因为练了。”惠惠重复了一遍。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都练得很快。爆裂魔法。光墙。移动靶。我练了十年才敢说自己的爆裂魔法够用。你练了半个月就比我准。”

    亚瑟没接话。他知道惠惠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只是在说一件她觉得不太公平的事。事实确实不太公平。他有梅林血脉,有星沉内环,有凝光之环的训练基础,还有阿库娅的祝福。这些东西加起来,让他在这个世界里的成长速度远超常人。但他也知道,惠惠的十年苦练是另一种东西。那是她的骨血。她把童年、少年、每一天的清晨和黄昏都投进去了。她只有爆裂魔法。也只有爆裂魔法就够了。

    “你的爆裂魔法比我重。”亚瑟说。

    惠惠从胳膊里抬起头。

    “我的爆裂魔法只有威力。”亚瑟说,“你的爆裂魔法有十年。每一发你都用尽了全部。我没有那种东西。我放完还能站着,是因为我没有把自己放进去。你放完会倒,是因为你把所有都放进去了。这不一样。”

    惠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你说话比和真好听。”她说。

    “和真听见会不高兴。”亚瑟说。

    “让他不高兴。”惠惠说。

    晚饭端上来时,惠惠第一个坐直了。三条鱼煎得焦黄,摆在盘子里滋滋响。和真把最大的那条推给亚瑟,另外两条他和达克妮丝分了。惠惠瞪着他。

    “你说我想吃鱼。”惠惠说。

    “你说你改主意了。”和真说。

    “我现在又改回来了。”惠惠说。

    和真叹了口气,把自己那条鱼切了一半推过去。惠惠接过去,低头吃起来。阿库娅在旁边已经喝上了第二杯,脸微微发红,开始唱歌。达克妮丝安静地吃着烤肉,偶尔伸手挡一下阿库娅快要倒下来的酒杯。亚瑟吃着自己的鱼。鱼肉很嫩,煎得刚好,皮脆肉滑。他慢慢地吃,把鱼骨一根根剔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惠惠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了看他盘子里的鱼骨。那些鱼骨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小排白色的梳子。

    “你连吃鱼都这么规矩。”惠惠说。

    “习惯了。”亚瑟说。

    “什么习惯让人把鱼骨排成一排?”惠惠问。

    “在朋友家吃饭的习惯。”亚瑟说。

    他没多解释。那个朋友家的餐桌很宽,桌上有银器,有水晶杯,还有会自己加热的盘子。那是阿瓦隆庄园。母亲坐在长桌一头,父亲坐在另一头,祖父偶尔来,坐在靠壁炉的位置。他们吃饭时从不把鱼骨留在盘子里。母亲说那样不体面。亚瑟以前觉得那些规矩很麻烦,现在却有点想念。他拿起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惠惠还在看他,红眼睛在灯下亮亮的。

    “你在想家?”惠惠问。

    “有点。”亚瑟说。

    “你家在很远的地方。”惠惠说。

    “对。”

    “比红魔族的村子还远?”

    “远得多。”

    惠惠没再问。她低头继续吃鱼,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亚瑟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鱼吃完,把叉子放下。公会里人越来越多,火光越来越亮。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在角落里拍桌子大笑。阿库娅的歌声被和真打断了三次,又续上了三次。达克妮丝已经把烤肉吃完了,正在喝一杯清水。和真在算今天的账,嘴里念念有词。

    亚瑟靠在椅背上。肚子很饱,手指不酸,魔力也恢复了大半。今天打了双头蛇,赚了一笔钱。明天可以睡个懒觉。后天也许还有新任务。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银戒指安静地贴着。弦还是软的。他还有时间。阿克塞尔的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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