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兵出现的那个晚上,亚瑟正在仓库里睡觉。

    他先是听到狗叫。阿克塞尔城里养狗的人不少,但夜里的狗叫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可这次不一样。一条狗叫了,两条狗跟着叫,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最后整片城东的狗都像疯了似的狂吠。亚瑟被吵醒时,以为是城里有贼。他坐起来,摸到身边的银戒指。戒指是温的。温度不高,但比平时暖。那根弦没有响,可他的魔力核心在轻轻跳,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

    他推开仓库门走到巷子里。公会方向已经亮了灯,有人在大声喊。亚瑟快步走到公会门口,看见露娜小姐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来不及扣好的外袍,正朝城东方向看。几个住得近的冒险者也跑了出来,手里提着武器,脸上带着刚被吵醒的茫然。

    “出什么事了?”亚瑟问。

    “墓地。”露娜小姐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不少,“城东墓地那边有动静。守夜人说看到很多影子在动。”

    和真从公会里冲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衬衫扣子扣错了位。他后面跟着达克妮丝,已经穿好了护甲,动作快得像根本没睡。惠惠最后出来,披着斗篷,光着脚,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梅干。

    “骷髅兵?”和真问。

    “可能是。”露娜小姐说,“守夜人只看到影子。他没敢靠近。”

    “公会发任务吗?”达克妮丝问。

    “发了。紧急任务。能去的都去。”露娜小姐说,“报酬不高。但墓地离居民区太近了。不处理不行。”

    和真骂了一句。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队伍。达克妮丝已经准备好了。惠惠正在把梅干塞进嘴里,边嚼边找鞋。亚瑟站在旁边,银戒指还温着。他想起阿库娅说过的话。“以后打不死族会厉害一点。”看来今晚就是验证的时候。

    “走。”和真说,“惠惠别放爆裂。墓地旁边是教堂。炸了要赔一大笔。”

    “知道了。”惠惠说。

    他们往城东跑。路上遇到好几队同样朝墓地去的冒险者。有拿锤子的,有拿法杖的,还有几个拿着弓箭站在屋顶上。但大部分人跑到墓地外围就慢下来了。墓地的铁栅栏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栅栏上缠着发黑的藤蔓,地上的石板缝里往外渗着灰白色的雾气。雾不浓,但冷得不正常。亚瑟站在栅栏外,看见墓地里的影子。很多影子。有些蹲在墓碑后面,有些贴着地面爬。它们移动得很慢,像被什么从地底拖出来,还没完全醒。

    “骷髅兵。”达克妮丝说,“大概二十多个。还在往外冒。”

    “谁先上?”和真问。

    没人回答。其他冒险者都站在后面,你看我我看你。骷髅兵不算最强的不死族,但数量多了也麻烦。被围住的话,砍碎一个还有两个爬上来。而且那些骷髅身上带着墓地的阴气,碰多了会让人手脚发麻。

    亚瑟往前走了一步。和真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和真问。

    “试试。”亚瑟说。

    他抬起右手。凝光之环展开。银蓝色的光在夜色里亮起来,比平时更清透,边缘泛着极淡的白色光晕。那是阿库娅祝福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把光环推向前方。光像潮水一样漫过栅栏,铺进墓地。第一排骷髅兵被光照到的瞬间,骨头上冒起白烟。它们发出一种像风吹过干树枝的咔嚓声,然后散架了。骨头落在地上,化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后面的骷髅停住了。它们没有眼睛,但亚瑟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光继续往前推。第二排、第三排。骷髅像被火烧的纸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塌下去。不到半刻钟,墓地里的影子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只躲到了墓碑后面,但没有逃。它们在等。等光弱下去,等亚瑟收回魔法。

    “继续。”和真在后面说。

    亚瑟没停。他把凝光之环扩大到极限,银蓝色的光几乎覆盖了整个墓地。最后一排骷髅也散了。有一只藏在最远角落的骷髅试图从侧面包抄,被达克妮丝一剑劈碎了。墓地安静下来。只剩雾气还在地面上慢慢浮动。风从北边吹来,把骨灰卷起一小片,又落回草地。

    和真走进墓地,踢了踢地上的骨粉。然后他回头看着亚瑟,脸上的表情像刚发现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你刚才那一下,用了多少魔力?”

    “一成。”亚瑟说。

    “一成。”和真重复了一遍。他转头看向其他冒险者。那些人还站在栅栏外面,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沉默。一个拿着锤子的光头男人走出来,朝亚瑟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其他人也慢慢散了。

    “回去吧。”和真说,“公会要统计报酬。这次你拿大头。”

    “多少钱?”亚瑟问。

    “不知道。但肯定够你买铺盖了。”和真拍了拍他的肩,“也许还能剩点。”

    回公会的路上,惠惠一直走在亚瑟旁边。她的赤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她没穿鞋。出来的时候太急,鞋忘在公会了。亚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把自己的鞋脱下来递过去。惠惠看了他一眼,没接。

    “红魔族不怕冷。”她说。

    “地上有碎石子。”亚瑟说。

    惠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鞋接过去穿上了。鞋子对她来说太大,走路有点拖。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和真在前面算钱。达克妮丝走在最后面,护甲在月光下泛着白。公会的灯还亮着,露娜小姐站在门口等他们。阿库娅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正裹着毯子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怎么样?”阿库娅问。

    “全清了。”和真说。

    “我的祝福厉害吧?”阿库娅说。

    “厉害。”和真难得没跟她抬杠。他在亚瑟旁边坐下,拍了拍石阶,“你今晚这一手,明天公会里就会传开。以后接任务会更容易。但也会招人注意。你得想好。”

    “想好什么?”亚瑟问。

    “想好你是想低调,还是想出名。”和真说,“在阿克塞尔,出名意味着能接高报酬任务,也意味着会被各种人盯上。找你组队的,找你麻烦的,还有找你借钱的。”他顿了一下,“比如我。”

    亚瑟笑了一下。“我还没拿到报酬。”

    “快了。”和真说。

    阿库娅从台阶上探过身来,盯着亚瑟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身上那根绳子,今晚动过了。”

    亚瑟转头看她。

    “你打骷髅的时候,绳子震了一下。”阿库娅说,“很轻。但它动了。像是在提醒你什么。你可能没感觉到。但我看到了。”

    亚瑟低头看了看左手。银戒指已经凉下来了。那根弦还是软的,没有绷紧。可阿库娅说得对。他今晚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极轻的震动。在他放出凝光之环的那一刻,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跳了一下。不是弦在拉他。是弦在告诉他,他还在这里。还在这个世界的这一头。

    “没事。”亚瑟说。

    “我也没说有事。”阿库娅把毯子裹紧,喝了一口茶,“我只是告诉你。省得你以后说我没提醒你。”

    她站起来,端着茶杯往公会后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的光很好看。”她说,“比和真的强多了。和真只会偷东西。”

    “我听见了。”和真说。

    “就是说给你听的。”阿库娅说。

    她消失在门后面。和真叹了口气,站起来,朝亚瑟摆摆手,也进去了。达克妮丝最后走,她走之前看了亚瑟一眼,说:“你今晚的光,比在矿洞里更稳了。”然后她也进了公会。

    亚瑟一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麦田和远处山林的凉意。月亮只有一个,挂在天上,不大,泛着淡淡的黄。惠惠还穿着他的鞋,坐在他旁边,把斗篷裹到只露出一双红眼睛。

    “你不进去?”亚瑟问。

    “等一会儿。”惠惠说。她把鞋脱下来,光着脚踩在石阶上,又说:“你的鞋太大了。”

    “下次还你一双合脚的。”亚瑟说。

    “不用。”惠惠把鞋推回来,“你穿着吧。我回去了。”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朝公会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明天教我那个光。”她说。

    “好。”亚瑟说。

    惠惠推门进去了。亚瑟把鞋穿好,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东方向。墓地那边已经完全安静了。雾散了,风也停了。他走回仓库,躺回那块旧毯子上。银戒指安静地贴着小指。弦软软地垂着。冷却还在继续。可今晚的震动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根弦在提醒他:你在这里。你还在走。每一分每一秒,都算数。

    他闭上眼。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阿克塞尔的夜很静。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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