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浅溪边扎了营。
营地是西美尔选的。一片由几块大石头半围起来的平地,背风,地面干燥,溪水就在旁边几步外,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艾泽去林子里捡干柴,海塔把背囊卸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芙莉莲坐在溪边,把鞋脱了,脚浸在水里,又翻开那本从林登买来的旧书。西美尔把剑插在营地中央,剑柄上挂着的水囊被风吹得轻轻晃。
“亚瑟,帮我把毯子铺一铺。”西美尔朝他招手。
亚瑟走过去,把薄毯展开,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他动作有些笨,好几次被风吹得盖住了自己的脸。西美尔笑着帮他按住边角:“这里风大,得用东西压着。艾泽的斧子最合适,可惜他舍不得。”
“他的斧子只用来砍魔物。”海塔在旁说,“你让他拿斧子压毯子,他可能会先把你压了。”
“我听见了。”艾泽抱着一捆柴从林子里走出来,把干柴堆在火塘中央。他瞥了海塔一眼,说:“晚上你离火堆远一点,省得烟全往你脸上飘。”
“我要是被烟熏晕了,谁给你治伤?”海塔说。
“你只会喝酒。”艾泽说。
“我还会包扎。”海塔说。
“上次你给西美尔包扎,把他整条胳膊都缠成了粽子。”艾泽说。
“那叫技术。”海塔说。
亚瑟坐在一旁,忍不住笑。芙莉莲也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水面被风擦过,几乎看不出来。西美尔从溪边打了水回来,把水囊都灌满,然后走过来坐在亚瑟旁边。
“累不累?”他问。
“还行。”亚瑟说。
“今天走了很远。第一天走远路,肯定比想象中更累。”西美尔说,“吃完饭早点睡。明天还有一整天。”
亚瑟点点头。他确实累了,腿肚子酸胀,脚底发麻。但精神却意外地好。西美尔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把最后一点天光都装了进去。亚瑟忽然想起,这个人好像永远都这样。不管白天走了多远,打过多少场硬仗,到了晚上,他总能这样笑着,和人说话,像从来不会累。
“你总这么精神。”亚瑟说。
“有吗?”西美尔笑,“我只是喜欢晚上。大家都在,有火,有风,还能听海塔说点胡话。比白天赶路有意思。”
“我那怎么叫胡话?那叫人生经验。”海塔插嘴。
“你的人生经验就是哪家酒便宜。”艾泽说。
“你说得对,我还真知道。”海塔一本正经,“到了柯恩领,有间叫‘灰角’的酒馆,自酿的麦酒全郡最好。到时候请你喝一杯。”
“你请我喝?”艾泽狐疑地看着他。
“当然。”海塔说。
“然后让我帮你付钱。”艾泽说。
“这种事说破就没意思了。”海塔说。
芙莉莲把书翻了一页,语气平淡:“海塔,你今天还没抽够烟。一会儿离我远一点。”
“精灵也怕烟?”海塔夸张地睁大眼。
“不怕。但书页会沾味。”芙莉莲说。
“好好好,我到石头后面去抽。”海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慢悠悠地走到营地上风处。西美尔看着他,笑着摇头。
亚瑟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西美尔每次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点,然后嘴角才动。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可西美尔不笑的时候,尤其是不说话、只是看着芙莉莲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变得很静。不是冷,也不是忧郁,而是像一片被月光照了很久的水。没有风,也没有浪,只是很温、很满,像藏了很多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比如现在。
芙莉莲正低头看书,火光映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像给它们镶了一层很细的金边。西美尔侧着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转回来,继续和艾泽说笑。可亚瑟看见了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能藏在火光的一次跳动里。但亚瑟知道,那一眼装得下很多东西。
他想,有些喜欢就是这样。不是没有,也不是不敢。是太珍惜,所以只敢用一眼去看。等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就把所有力气都放进一个笑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亚瑟,水要开了。”西美尔递给他一个碗。亚瑟接过,把碗凑到火边。锅里已经开始冒小泡。西美尔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干菜撒进去。海塔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旁边用长勺搅锅。
“你还在看啊。”西美尔对芙莉莲说,“天都黑了,再看眼睛会坏。”
“精灵的眼睛不会坏。”芙莉莲说。
“那也别在火边看书,伤神。”西美尔说。
芙莉莲“哦”了一声,把书合上,放进布袋。然后她看着锅,说:“今天走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一片很香的花,白色,像小铃铛。我不知道名字。”
“是月铃草。”西美尔说,“南边很多。北方倒少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亚瑟问。
“小时候在村子周围见的。”西美尔笑笑,“我爹喜欢花。院子里种了一片。春天一吹风,满村子都是香的。”
“那花能用在魔法里吗?”芙莉莲问。
“这你得问你自己。”西美尔说,“你是魔法师。”
“我见过的花太多,分不清。”芙莉莲说,“有些名字实在记不住。下次采一点给你看。”
“好。”西美尔说。
他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转过头,也没有看芙莉莲。只是低头拨火。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鼻梁和下巴映得像暖色的木雕。亚瑟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应该被记住。比任何战斗和冒险都更该被记住。
夜里,火熄了一半。海塔靠着石头睡着,艾泽用披风裹着自己,像一座小丘。芙莉莲也在铺好的毯子上躺下了,闭着眼,呼吸很轻。西美尔没睡。他坐在火边,偶尔往里添几根细柴,像在守夜,又像只是不想让火灭掉。
亚瑟也还醒着。他躺得不远,侧过身,能看见西美尔的背影。火光很小,把那个蓝发青年的轮廓照得温暖而模糊。亚瑟想起霍格沃茨,想起在塔楼窗边看过的星空。那里也有火,有风,有朋友。可总觉得和这里不太一样。
这里没有人逼他变强,没有人拿湖底的门和异世的魔君来惊扰他的夜。他只是一个旅人,一个被勇者笑着收留的陌生孩子。他什么都不用证明。
他闭上眼,想:如果梦里有花,应该就是月铃草。白色的,像小铃铛。风吹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他的名字。然后他就睡着了。
营地是西美尔选的。一片由几块大石头半围起来的平地,背风,地面干燥,溪水就在旁边几步外,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艾泽去林子里捡干柴,海塔把背囊卸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芙莉莲坐在溪边,把鞋脱了,脚浸在水里,又翻开那本从林登买来的旧书。西美尔把剑插在营地中央,剑柄上挂着的水囊被风吹得轻轻晃。
“亚瑟,帮我把毯子铺一铺。”西美尔朝他招手。
亚瑟走过去,把薄毯展开,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他动作有些笨,好几次被风吹得盖住了自己的脸。西美尔笑着帮他按住边角:“这里风大,得用东西压着。艾泽的斧子最合适,可惜他舍不得。”
“他的斧子只用来砍魔物。”海塔在旁说,“你让他拿斧子压毯子,他可能会先把你压了。”
“我听见了。”艾泽抱着一捆柴从林子里走出来,把干柴堆在火塘中央。他瞥了海塔一眼,说:“晚上你离火堆远一点,省得烟全往你脸上飘。”
“我要是被烟熏晕了,谁给你治伤?”海塔说。
“你只会喝酒。”艾泽说。
“我还会包扎。”海塔说。
“上次你给西美尔包扎,把他整条胳膊都缠成了粽子。”艾泽说。
“那叫技术。”海塔说。
亚瑟坐在一旁,忍不住笑。芙莉莲也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水面被风擦过,几乎看不出来。西美尔从溪边打了水回来,把水囊都灌满,然后走过来坐在亚瑟旁边。
“累不累?”他问。
“还行。”亚瑟说。
“今天走了很远。第一天走远路,肯定比想象中更累。”西美尔说,“吃完饭早点睡。明天还有一整天。”
亚瑟点点头。他确实累了,腿肚子酸胀,脚底发麻。但精神却意外地好。西美尔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把最后一点天光都装了进去。亚瑟忽然想起,这个人好像永远都这样。不管白天走了多远,打过多少场硬仗,到了晚上,他总能这样笑着,和人说话,像从来不会累。
“你总这么精神。”亚瑟说。
“有吗?”西美尔笑,“我只是喜欢晚上。大家都在,有火,有风,还能听海塔说点胡话。比白天赶路有意思。”
“我那怎么叫胡话?那叫人生经验。”海塔插嘴。
“你的人生经验就是哪家酒便宜。”艾泽说。
“你说得对,我还真知道。”海塔一本正经,“到了柯恩领,有间叫‘灰角’的酒馆,自酿的麦酒全郡最好。到时候请你喝一杯。”
“你请我喝?”艾泽狐疑地看着他。
“当然。”海塔说。
“然后让我帮你付钱。”艾泽说。
“这种事说破就没意思了。”海塔说。
芙莉莲把书翻了一页,语气平淡:“海塔,你今天还没抽够烟。一会儿离我远一点。”
“精灵也怕烟?”海塔夸张地睁大眼。
“不怕。但书页会沾味。”芙莉莲说。
“好好好,我到石头后面去抽。”海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慢悠悠地走到营地上风处。西美尔看着他,笑着摇头。
亚瑟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西美尔每次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点,然后嘴角才动。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可西美尔不笑的时候,尤其是不说话、只是看着芙莉莲的时候,那双眼睛会变得很静。不是冷,也不是忧郁,而是像一片被月光照了很久的水。没有风,也没有浪,只是很温、很满,像藏了很多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比如现在。
芙莉莲正低头看书,火光映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像给它们镶了一层很细的金边。西美尔侧着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转回来,继续和艾泽说笑。可亚瑟看见了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能藏在火光的一次跳动里。但亚瑟知道,那一眼装得下很多东西。
他想,有些喜欢就是这样。不是没有,也不是不敢。是太珍惜,所以只敢用一眼去看。等对方看过来的时候,就把所有力气都放进一个笑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亚瑟,水要开了。”西美尔递给他一个碗。亚瑟接过,把碗凑到火边。锅里已经开始冒小泡。西美尔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干菜撒进去。海塔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旁边用长勺搅锅。
“你还在看啊。”西美尔对芙莉莲说,“天都黑了,再看眼睛会坏。”
“精灵的眼睛不会坏。”芙莉莲说。
“那也别在火边看书,伤神。”西美尔说。
芙莉莲“哦”了一声,把书合上,放进布袋。然后她看着锅,说:“今天走的时候,我在路边看到一片很香的花,白色,像小铃铛。我不知道名字。”
“是月铃草。”西美尔说,“南边很多。北方倒少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亚瑟问。
“小时候在村子周围见的。”西美尔笑笑,“我爹喜欢花。院子里种了一片。春天一吹风,满村子都是香的。”
“那花能用在魔法里吗?”芙莉莲问。
“这你得问你自己。”西美尔说,“你是魔法师。”
“我见过的花太多,分不清。”芙莉莲说,“有些名字实在记不住。下次采一点给你看。”
“好。”西美尔说。
他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转过头,也没有看芙莉莲。只是低头拨火。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鼻梁和下巴映得像暖色的木雕。亚瑟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应该被记住。比任何战斗和冒险都更该被记住。
夜里,火熄了一半。海塔靠着石头睡着,艾泽用披风裹着自己,像一座小丘。芙莉莲也在铺好的毯子上躺下了,闭着眼,呼吸很轻。西美尔没睡。他坐在火边,偶尔往里添几根细柴,像在守夜,又像只是不想让火灭掉。
亚瑟也还醒着。他躺得不远,侧过身,能看见西美尔的背影。火光很小,把那个蓝发青年的轮廓照得温暖而模糊。亚瑟想起霍格沃茨,想起在塔楼窗边看过的星空。那里也有火,有风,有朋友。可总觉得和这里不太一样。
这里没有人逼他变强,没有人拿湖底的门和异世的魔君来惊扰他的夜。他只是一个旅人,一个被勇者笑着收留的陌生孩子。他什么都不用证明。
他闭上眼,想:如果梦里有花,应该就是月铃草。白色的,像小铃铛。风吹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他的名字。然后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