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莲对时间几乎没有概念。

    亚瑟是在出发后的第四天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他们走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上,路边有一片荒废的矮石屋,看起来像被丢弃了很多年的村落。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石墙上爬满深绿色的藤蔓。芙莉莲在经过时忽然停下,站在一堵断墙前,看了很久。

    “这里以前住过人。”她说。

    “看起来确实。”西美尔走到她旁边,“不过至少荒了上百年了。”

    “一百三十多年。”芙莉莲说。

    亚瑟有些意外。他能看出这地方很旧,但没法精确到具体的年数。海塔和艾泽倒是见怪不怪,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等芙莉莲看完。

    “你怎么知道?”亚瑟问。

    “那棵树。”芙莉莲指了指断墙后面一棵歪长出来的灰皮树,“这种树只在没有人活动的地方长。长到它现在这样,要一百三十年左右。我见过很多这种树。”

    “你只是算出来的。”亚瑟说。

    “时间本来就可以算。”芙莉莲说,语气平淡,“就像你们能看出天气会变。我看这种树,就知道这里空了多久。”

    西美尔笑了笑:“芙莉莲总是这样。她看时间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总觉得一百年很长,在她那儿,可能也就是一次比较久的发呆。”

    “我没有发呆。”芙莉莲说,“我经常有事做。”

    “比如看树?”西美尔说。

    “那是在确认时间。”芙莉莲说着,从断墙边走了回来。她朝那片荒村又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怀念,也没有伤感。像只是顺路看了一页被风翻过的旧书。

    亚瑟跟在她后面,忽然想起她在林登旅店里说过的话。她说精灵的寿命很长,一百年像一年。他当时只是理解,可直到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她所谓的“像一年”,不是比喻。她是真的这样活着。一百多年的时光落在她眼里,轻得和一页书差不多。

    “你会在意吗?”亚瑟追上她,和她并排走了一段,“那些时间过去就过去了。”

    “不会。”芙莉莲说,“时间就是这样。会过去,也会有新的。我不需要抓住每一段。”

    “那和人相处呢?”亚瑟问,“比如我们。很多年以后,你会记得吗?”

    芙莉莲偏了偏头,像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她说:“会记得。但记得和在意不一样。你们人类总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亚瑟没再问。她用了“你们人类”。这个说法太自然了,自然到有些冷。就像她早就把自己和人类划在两条不同的河里。河会交汇,会一起流一段,但终归要分开。

    西美尔走在最前面,好像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海塔在亚瑟身后,低声说:“别想太多。她不是冷,只是活得和我们不一样。你待久了就明白。”

    “我知道。”亚瑟说。

    “真的知道?”海塔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烟,“我跟着他们走了快十年,有时候还是不知道。”

    亚瑟没说话。他当然不可能全明白。但作为另一条河的旅人,他至少能看懂一件事:芙莉莲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不会为了一朵花低头。可西美尔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会在路边停下来,为那朵花系上一根极细的绳。

    午后,他们在一片树林边休息。芙莉莲靠着一棵老树坐下,又把那本旧书拿出来翻。西美尔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干饼,分给海塔和艾泽,又走过来问亚瑟:“吃不吃?有点硬,但嚼久了会香。”

    亚瑟接过一块。干饼确实硬,咬下去像啃木头,但麦香很浓。西美尔又走到芙莉莲身边,弯腰把饼递给她。芙莉莲没抬头,只伸出一只手,接下,然后继续看书。西美尔也不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把剑横在膝上,开始擦剑身。

    亚瑟坐在他们斜对面,借着树影看着这两个人。风从林子里吹出来,把芙莉莲的书页吹得一跳一跳。西美尔就伸手替她按住那页。芙莉莲“哦”了一声,继续看。没有道谢,也没有抬头。西美尔也像什么都没做。

    “你总替她做这些。”亚瑟小声说。

    “做什么?”西美尔看着他。

    “按书页,递干粮,替她提水。”亚瑟说。

    “顺手的事。”西美尔笑了笑,“不做也行。但做了,她能多看点书。她看书的样子比走路还认真。”

    “你不觉得累吗?”亚瑟问。

    西美尔想了想:“不累。很好。”

    亚瑟没再说话。他忽然觉得,西美尔是知道的。他喜欢芙莉莲,可能比谁都清楚。但他也清楚,芙莉莲不懂这种喜欢。她的眼睛看得到一百三十年的荒村,看得到路边的界标和魔族的法术,却看不到一个人类用十年时间、用无数个“顺手的事”铺成的路。

    但西美尔还是笑着。好像他从来没想过要她懂。

    傍晚,他们在一道山梁上扎营。夕阳把整片北方的丘陵染成暗红色,像给世界蒙了一层旧玻璃。亚瑟坐在山梁边,两条腿悬在崖外。风从谷底往上吹,把他的袍角掀得乱飞。西美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西美尔问。

    “时间。”亚瑟说。

    “和芙莉莲聊过之后?”西美尔笑。

    “嗯。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亚瑟说,“至少我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西美尔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远处沉下去的太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知道自己剩多少。所以才更不能浪费。要笑,要走,要对她好。剩下的,交给以后。”

    “以后她可能还是不懂。”亚瑟说。

    “没关系。”西美尔说,“她不需要现在懂。她只要以后想起来的时候,不会觉得冷。就够了。”

    亚瑟看着他。夕阳照在西美尔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很暖很旧的光。这个人类勇者,从来不和精灵谈一百年、五十年。他只谈今天。今天要替她按着书页,今天要把水囊灌满,今天要让她安安全全地走在这条北方路上。

    “你以后会死吗?”亚瑟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会啊。”西美尔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所以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还没死呢。走了,吃饭去。海塔说今晚有肉汤。”

    他站起来,朝营地走去。亚瑟坐了一会儿,也起身跟上。风从山谷里吹来,很凉。他看着西美尔的背影,觉得那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像要一直伸到山下去。

    可那又怎样呢。亚瑟想。长或短,亮或暗,那个人都会这样走下去。笑着,走着,把她留在身后,又把她放在每一步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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