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个叫“白溪”的小村停留了两天。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靠山而居，门前是一条从北边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水声很大，夜里像风一样整夜不停。村里人听说勇者一行到了，把最大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给他们住。那屋子原先是位老猎户的，人已经走了几年，屋里还留着几张旧皮子和一墙风干的草药。
亚瑟睡在靠窗的位置。夜里能听见溪水从石头间跑过去，像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他睡得不深，但没有做那些关于黑湖和门的梦。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第二天清晨，海塔被村里人请去给一个腿伤的老人看伤。艾泽在屋后劈柴，说要把这两天的柴火钱用体力还了。西美尔和亚瑟坐在门槛上，看对面山腰上慢慢升起来的雾。芙莉莲不在。她一早起来就去了溪边，说要去看看水里有没有东西。
“她不会掉进去吧？”亚瑟问。
“不会。她会飞。”西美尔说。
“她会飞？”亚瑟有些意外。
“会一点。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更像飘起来。”西美尔笑着说，“不过她懒得用。除非路上有水坑。”
“原来如此。”亚瑟说。
两人坐了一会儿，西美尔忽然问：“你的魔法，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是很差。”亚瑟摊开右手，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黎明前最薄的一层天光。他把手一合，光就散了。“只能这样。更多是感觉上的东西，实际没什么用。”
“已经比前几天好了。”西美尔说，“刚见你的时候，你连一点光都挤不出来。现在能稳住了。”
“这点光连火都点不着。”亚瑟说。
“不急。”西美尔说，“魔法这东西，你越追它越跑。倒是你，今天想不想跟芙莉莲学点别的？她早上出门前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溪边找她。”
亚瑟愣了一下：“她说的？”
“嗯。”西美尔点头，“她说你的魔力和这个世界的体系不一样，但有些基础是相通的。她可以教你一点怎么‘看’魔力的方法。当然，去不去随你。”
亚瑟想了想，站起来：“我去看看。”
溪边很凉。水流从山上下来，带着雪气和石头味。芙莉莲坐在一块灰白色的大石头上，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她的鞋摆在一旁，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漂进了一片极小的蓝花。亚瑟走过去时，她正低着头，看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我来了。”亚瑟说。
芙莉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指对面的石头：“坐。”
亚瑟脱了鞋，卷起裤脚，蹚水过去。溪水凉得他一哆嗦，但很快适应了。他爬上那块石头，和芙莉莲面对面坐好。水声很大，但他们说话不用太大声。
“西美尔说你要教我。”亚瑟说。
“不算教。”芙莉莲说，“只是想看看你的魔法到底是什么形状。”
“魔法有形状？”亚瑟问。
“有。”芙莉莲说，“不是你能摸到的那种。是感觉上的形状。我的魔法是一条线，从身体里伸出来，碰到什么就变成什么。西美尔的剑也有形状，宽而稳。海塔的是网。艾泽的像石头。你的呢？你自己知道吗？”
亚瑟摇摇头。他从没有用这种方式想过。霍格沃茨的魔咒课教的是咒语、手势、意图。没人告诉他魔力有“形状”。
“你试试看。”芙莉莲说，“把光放出来，不凝成环，也不散开。就让它停在离手一点的地方。”
亚瑟照做。银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浮起来，飘飘忽忽，像一小团被风吹住的雾。他尽量不动，不让它散，也不让它聚。光在两人之间悬着，水面上的风从中间穿过，光轻轻摇晃，像活的一样。
“看到了。”芙莉莲说。她的绿眼睛在银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更浅了一些，“你的魔法像水雾。没有固定边界。但里面有一颗很亮的东西，在很深的中心。你感知不到它，对吗？”
亚瑟点头。
“那才是你的核心。”芙莉莲说，“外面这些只是它漏出来的水汽。你要做的不只是恢复外面的光，而是让那个核心重新自己转起来。”
“那该怎么做？”亚瑟问。
“你现在不已经在这里了吗？”芙莉莲说。
亚瑟有些不解。
“你的身体自己知道怎么恢复。”芙莉莲说，“就像这片溪水。上面的水被风吹乱了，但下面的水还在流。你的核心就是这样，它没停，只是被太多乱七八糟的力量压住了。你每天跟着我们走路，吃饭，说笑，这些都在帮你。比强迫自己坐一天管用。”
亚瑟听着，觉得芙莉莲的话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她不是在讲高深的魔法理论。她只是在说：别太用力。风会停，水会清。
“所以我现在该做什么？”亚瑟问。
“把光收起来。”芙莉莲说，“然后在这里坐一会儿。看看你能感觉到什么。”
亚瑟收起光。两人安静地坐在溪流中央的石头上。水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把世界都隔开了。亚瑟闭上眼睛，慢慢呼吸。他能感到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松针被晒热后的气味。身体里的弦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去抓它。只是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芙莉莲还在看他，目光平静。
“好多了。”她忽然说。
“什么好多了？”亚瑟问。
“你的颜色。”芙莉莲说，“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光。是你整个人。你刚才真的休息了。”
亚瑟有些意外。他确实觉得胸口松了一些，像有什么一直拧着的地方被水泡软了。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没有光，可指尖不凉了，带着点从空气里借来的暖。
“谢谢。”他说。
“我没做什么。”芙莉莲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是你自己愿意坐下来的。”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教我什么吗？”亚瑟问。
“已经教了。”芙莉莲说，“回去吧。西美尔该等急了。他不说，但会一直在门口看。”
亚瑟看向村子方向。果然，远远的山坡上，一个蓝发的身影正站在屋前，朝溪边望着。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亚瑟能猜到，那个人一定又笑着。像等到了想等的人。
亚瑟站起身，和芙莉莲一起蹚回溪边。她的鞋里那朵蓝色小花还在，芙莉莲把它拎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水里。那花顺流而下，很快被水带走了。
“走吧。”芙莉莲说，步子不急。
亚瑟跟在她身后。溪水声渐渐远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魔力不像前几天那么乱了。它像这条溪，表面有风，底下却开始重新流动。
他抬头看天。蓝得发白，又高又远。这个世界的天空很大，大得能把人心里所有皱起来的地方都慢慢吹平。他想，也许再走一段，他就能真正亮起来了。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靠山而居，门前是一条从北边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水声很大，夜里像风一样整夜不停。村里人听说勇者一行到了，把最大的一间空屋收拾出来给他们住。那屋子原先是位老猎户的，人已经走了几年，屋里还留着几张旧皮子和一墙风干的草药。
亚瑟睡在靠窗的位置。夜里能听见溪水从石头间跑过去，像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他睡得不深，但没有做那些关于黑湖和门的梦。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第二天清晨，海塔被村里人请去给一个腿伤的老人看伤。艾泽在屋后劈柴，说要把这两天的柴火钱用体力还了。西美尔和亚瑟坐在门槛上，看对面山腰上慢慢升起来的雾。芙莉莲不在。她一早起来就去了溪边，说要去看看水里有没有东西。
“她不会掉进去吧？”亚瑟问。
“不会。她会飞。”西美尔说。
“她会飞？”亚瑟有些意外。
“会一点。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更像飘起来。”西美尔笑着说，“不过她懒得用。除非路上有水坑。”
“原来如此。”亚瑟说。
两人坐了一会儿，西美尔忽然问：“你的魔法，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是很差。”亚瑟摊开右手，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黎明前最薄的一层天光。他把手一合，光就散了。“只能这样。更多是感觉上的东西，实际没什么用。”
“已经比前几天好了。”西美尔说，“刚见你的时候，你连一点光都挤不出来。现在能稳住了。”
“这点光连火都点不着。”亚瑟说。
“不急。”西美尔说，“魔法这东西，你越追它越跑。倒是你，今天想不想跟芙莉莲学点别的？她早上出门前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溪边找她。”
亚瑟愣了一下：“她说的？”
“嗯。”西美尔点头，“她说你的魔力和这个世界的体系不一样，但有些基础是相通的。她可以教你一点怎么‘看’魔力的方法。当然，去不去随你。”
亚瑟想了想，站起来：“我去看看。”
溪边很凉。水流从山上下来，带着雪气和石头味。芙莉莲坐在一块灰白色的大石头上，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她的鞋摆在一旁，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漂进了一片极小的蓝花。亚瑟走过去时，她正低着头，看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我来了。”亚瑟说。
芙莉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指对面的石头：“坐。”
亚瑟脱了鞋，卷起裤脚，蹚水过去。溪水凉得他一哆嗦，但很快适应了。他爬上那块石头，和芙莉莲面对面坐好。水声很大，但他们说话不用太大声。
“西美尔说你要教我。”亚瑟说。
“不算教。”芙莉莲说，“只是想看看你的魔法到底是什么形状。”
“魔法有形状？”亚瑟问。
“有。”芙莉莲说，“不是你能摸到的那种。是感觉上的形状。我的魔法是一条线，从身体里伸出来，碰到什么就变成什么。西美尔的剑也有形状，宽而稳。海塔的是网。艾泽的像石头。你的呢？你自己知道吗？”
亚瑟摇摇头。他从没有用这种方式想过。霍格沃茨的魔咒课教的是咒语、手势、意图。没人告诉他魔力有“形状”。
“你试试看。”芙莉莲说，“把光放出来，不凝成环，也不散开。就让它停在离手一点的地方。”
亚瑟照做。银蓝色的光从他掌心浮起来，飘飘忽忽，像一小团被风吹住的雾。他尽量不动，不让它散，也不让它聚。光在两人之间悬着，水面上的风从中间穿过，光轻轻摇晃，像活的一样。
“看到了。”芙莉莲说。她的绿眼睛在银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更浅了一些，“你的魔法像水雾。没有固定边界。但里面有一颗很亮的东西，在很深的中心。你感知不到它，对吗？”
亚瑟点头。
“那才是你的核心。”芙莉莲说，“外面这些只是它漏出来的水汽。你要做的不只是恢复外面的光，而是让那个核心重新自己转起来。”
“那该怎么做？”亚瑟问。
“你现在不已经在这里了吗？”芙莉莲说。
亚瑟有些不解。
“你的身体自己知道怎么恢复。”芙莉莲说，“就像这片溪水。上面的水被风吹乱了，但下面的水还在流。你的核心就是这样，它没停，只是被太多乱七八糟的力量压住了。你每天跟着我们走路，吃饭，说笑，这些都在帮你。比强迫自己坐一天管用。”
亚瑟听着，觉得芙莉莲的话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她不是在讲高深的魔法理论。她只是在说：别太用力。风会停，水会清。
“所以我现在该做什么？”亚瑟问。
“把光收起来。”芙莉莲说，“然后在这里坐一会儿。看看你能感觉到什么。”
亚瑟收起光。两人安静地坐在溪流中央的石头上。水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把世界都隔开了。亚瑟闭上眼睛，慢慢呼吸。他能感到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松针被晒热后的气味。身体里的弦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去抓它。只是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芙莉莲还在看他，目光平静。
“好多了。”她忽然说。
“什么好多了？”亚瑟问。
“你的颜色。”芙莉莲说，“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光。是你整个人。你刚才真的休息了。”
亚瑟有些意外。他确实觉得胸口松了一些，像有什么一直拧着的地方被水泡软了。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没有光，可指尖不凉了，带着点从空气里借来的暖。
“谢谢。”他说。
“我没做什么。”芙莉莲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是你自己愿意坐下来的。”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教我什么吗？”亚瑟问。
“已经教了。”芙莉莲说，“回去吧。西美尔该等急了。他不说，但会一直在门口看。”
亚瑟看向村子方向。果然，远远的山坡上，一个蓝发的身影正站在屋前，朝溪边望着。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亚瑟能猜到，那个人一定又笑着。像等到了想等的人。
亚瑟站起身，和芙莉莲一起蹚回溪边。她的鞋里那朵蓝色小花还在，芙莉莲把它拎出来，看了看，又放回水里。那花顺流而下，很快被水带走了。
“走吧。”芙莉莲说，步子不急。
亚瑟跟在她身后。溪水声渐渐远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魔力不像前几天那么乱了。它像这条溪，表面有风，底下却开始重新流动。
他抬头看天。蓝得发白，又高又远。这个世界的天空很大，大得能把人心里所有皱起来的地方都慢慢吹平。他想，也许再走一段，他就能真正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