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溪村那天，海塔从村民那里得到了一小坛自酿的麦酒。
他高兴得像个得了新烟斗的孩子，把酒坛裹在毛毯里塞进背囊，说这比什么金币都值钱。艾泽在前面摇头，说这僧侣没救了。西美尔只是笑，也不劝。芙莉莲走在最边上，远离海塔，因为“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会让书页变苦”。
亚瑟走在海塔后面，能闻见那酒坛透出来的淡淡麦香。说不上多好闻，但和路边被太阳晒热的野草味混在一起，反倒有股很踏实的味道，像走进了某间老房子。
“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请你喝。”海塔偏过头对亚瑟说。
“我不喝酒。”亚瑟说。
“喝水也行。主要是我想喝。”海塔说。
亚瑟笑了。他发现海塔这个人有种很古怪的本事，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把自己想做的事说成是在邀请别人。好像只要有人站在旁边，他喝酒就有了理由。
路沿着山脚向北拐去，午后的太阳从他们右后方斜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土路上。亚瑟忽然注意到，西美尔和芙莉莲虽然并排走着，但中间始终隔着一臂多的距离。不是刻意，只是习惯了。西美尔会稍微往她那边偏一点，像随时准备替她挡下什么。芙莉莲则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走，偶尔停下来看一株草，或者抬头望一下云。
“你累吗？”西美尔问芙莉莲。
“不累。”芙莉莲说。
“要喝水吗？”西美尔说。
“不要。”芙莉莲说。
“那继续走。”西美尔说。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重复。亚瑟已经听了很多遍。有时候连内容都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可西美尔从没有因为芙莉莲的冷淡而收回，也没有换点更讨巧的话。他就像在履行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仪式。
“他这样不累吗？”亚瑟有一次忍不住问海塔。
“你说西美尔？”海塔叼着烟管，半笑不笑，“他那个人，你要让他别管芙莉莲，那才叫累。问一百遍渴不渴，他乐在其中。你看他傻，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明白什么？”亚瑟问。
“明白有些感情是种树，不是砍柴。今天浇一瓢水，明天遮一下太阳。树不会马上长大，可它一直在长。”海塔说。
“那要是树一直不知道呢？”亚瑟问。
海塔笑了一声，没答。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路边。那烟在阳光里散成淡蓝色，像被风吹乱的一小片天。
晚上，他们在一片背风的矮丘下扎了营。海塔果然拿出了那坛麦酒，用刀背敲掉封口，给每人倒了小半杯。连亚瑟都被塞了一杯。酒色浑浊，味道有些酸，但喝进喉咙后泛着一股淡淡的甜。亚瑟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海塔笑他，说这是庄稼人的味道，喝多了就会想家。
“你也会想家？”芙莉莲忽然问。
海塔一愣，然后笑起来：“我也是人。当然会想。”
“你的家在哪？”芙莉莲问。
“早没了。”海塔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到哪儿都能住。有酒有烟，有你们这几个麻烦鬼，哪儿都是家。”
“麻烦鬼是谁？”艾泽说。
“你。”海塔说。
“你背着酒，还说我麻烦。”艾泽说。
“我是背着酒，但我不像你，连斧头都要摆成八字。”海塔说。
“斧刃朝东，木柄朝西，是祖上传的规矩。”艾泽说。
“祖上是谁？”海塔问。
“你管不着。”艾泽说。
亚瑟听着听着就笑了。他靠在背包上，嘴里还留着那点麦酒的酸甜。西美尔也笑，笑得比火苗还暖。芙莉莲坐在一边，慢慢喝完自己那半杯，然后像品药一样皱了皱眉，说：“还是像药水。”
“你上次喝的可能是没酿好的。”海塔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加了点蜂蜜。”
“有吗？”芙莉莲低头看自己的空杯。
“你喝不出来也正常。精灵的舌头大概只适合吃甜食。”海塔说。
“我喜欢甜的。”芙莉莲说。
“下次给你找点野蜂蜜。”西美尔说。
“好。”芙莉莲说。
亚瑟看见西美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因为一个“好”字。芙莉莲答应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月亮出来了”。可西美尔却像得到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把这句话收下了，放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夜深了。火堆慢慢小下去。海塔靠着一块石头，半梦半醒，烟管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草上，没点着。艾泽已经睡了，像一尊裹着披风的石像。芙莉莲躺在最靠里的位置，侧对着火，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亚瑟和西美尔还没睡。两人并肩坐着，看头顶的星。两个月亮都出来了，一个挂在东边，一个斜在西边，像两颗互不打扰的夜灯。
“你会想家吗？”西美尔问。
亚瑟沉默了一下：“会。尤其看到你们吃饭、说笑的时候。我会想，他们是不是也在灯下面做差不多的事。”
“家人吗？”西美尔说。
“嗯。还有朋友。”亚瑟说。
“会回去的。”西美尔说，语气很轻，却很确定，“等你的力量恢复，或者找到方法。你一定会回去。”
“你呢？”亚瑟反问，“等讨伐了魔王，你会回故乡吗？”
“会。”西美尔说，“等那之后，我想回去。回到小时候的村子。种点花，养两条狗。如果她还愿意一起走，那就再走一段。如果她不想，就写信给她。写很多很多。寄到她下一站能收到的地方。”
“她可能不回信。”亚瑟说。
“没关系。”西美尔笑，“寄到了就行。她收得到。我有耐心。”
亚瑟看了他一眼。月光很亮，把西美尔蓝发末梢照得像覆了层霜。他说“我有耐心”时，声音轻而稳，像在许一个比魔王城更远的愿。亚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星河流转。两个月亮静静照着这支睡在异乡的旅队。亚瑟合上眼，听见风从北方来，吹动草叶，像翻动一本极厚极厚的书。书里写满了还没发生的路。
他高兴得像个得了新烟斗的孩子，把酒坛裹在毛毯里塞进背囊，说这比什么金币都值钱。艾泽在前面摇头，说这僧侣没救了。西美尔只是笑，也不劝。芙莉莲走在最边上，远离海塔，因为“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会让书页变苦”。
亚瑟走在海塔后面，能闻见那酒坛透出来的淡淡麦香。说不上多好闻，但和路边被太阳晒热的野草味混在一起，反倒有股很踏实的味道，像走进了某间老房子。
“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请你喝。”海塔偏过头对亚瑟说。
“我不喝酒。”亚瑟说。
“喝水也行。主要是我想喝。”海塔说。
亚瑟笑了。他发现海塔这个人有种很古怪的本事，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把自己想做的事说成是在邀请别人。好像只要有人站在旁边，他喝酒就有了理由。
路沿着山脚向北拐去，午后的太阳从他们右后方斜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土路上。亚瑟忽然注意到，西美尔和芙莉莲虽然并排走着，但中间始终隔着一臂多的距离。不是刻意，只是习惯了。西美尔会稍微往她那边偏一点，像随时准备替她挡下什么。芙莉莲则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步调走，偶尔停下来看一株草，或者抬头望一下云。
“你累吗？”西美尔问芙莉莲。
“不累。”芙莉莲说。
“要喝水吗？”西美尔说。
“不要。”芙莉莲说。
“那继续走。”西美尔说。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重复。亚瑟已经听了很多遍。有时候连内容都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可西美尔从没有因为芙莉莲的冷淡而收回，也没有换点更讨巧的话。他就像在履行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仪式。
“他这样不累吗？”亚瑟有一次忍不住问海塔。
“你说西美尔？”海塔叼着烟管，半笑不笑，“他那个人，你要让他别管芙莉莲，那才叫累。问一百遍渴不渴，他乐在其中。你看他傻，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明白什么？”亚瑟问。
“明白有些感情是种树，不是砍柴。今天浇一瓢水，明天遮一下太阳。树不会马上长大，可它一直在长。”海塔说。
“那要是树一直不知道呢？”亚瑟问。
海塔笑了一声，没答。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路边。那烟在阳光里散成淡蓝色，像被风吹乱的一小片天。
晚上，他们在一片背风的矮丘下扎了营。海塔果然拿出了那坛麦酒，用刀背敲掉封口，给每人倒了小半杯。连亚瑟都被塞了一杯。酒色浑浊，味道有些酸，但喝进喉咙后泛着一股淡淡的甜。亚瑟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海塔笑他，说这是庄稼人的味道，喝多了就会想家。
“你也会想家？”芙莉莲忽然问。
海塔一愣，然后笑起来：“我也是人。当然会想。”
“你的家在哪？”芙莉莲问。
“早没了。”海塔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到哪儿都能住。有酒有烟，有你们这几个麻烦鬼，哪儿都是家。”
“麻烦鬼是谁？”艾泽说。
“你。”海塔说。
“你背着酒，还说我麻烦。”艾泽说。
“我是背着酒，但我不像你，连斧头都要摆成八字。”海塔说。
“斧刃朝东，木柄朝西，是祖上传的规矩。”艾泽说。
“祖上是谁？”海塔问。
“你管不着。”艾泽说。
亚瑟听着听着就笑了。他靠在背包上，嘴里还留着那点麦酒的酸甜。西美尔也笑，笑得比火苗还暖。芙莉莲坐在一边，慢慢喝完自己那半杯，然后像品药一样皱了皱眉，说：“还是像药水。”
“你上次喝的可能是没酿好的。”海塔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加了点蜂蜜。”
“有吗？”芙莉莲低头看自己的空杯。
“你喝不出来也正常。精灵的舌头大概只适合吃甜食。”海塔说。
“我喜欢甜的。”芙莉莲说。
“下次给你找点野蜂蜜。”西美尔说。
“好。”芙莉莲说。
亚瑟看见西美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因为一个“好”字。芙莉莲答应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月亮出来了”。可西美尔却像得到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把这句话收下了，放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夜深了。火堆慢慢小下去。海塔靠着一块石头，半梦半醒，烟管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草上，没点着。艾泽已经睡了，像一尊裹着披风的石像。芙莉莲躺在最靠里的位置，侧对着火，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亚瑟和西美尔还没睡。两人并肩坐着，看头顶的星。两个月亮都出来了，一个挂在东边，一个斜在西边，像两颗互不打扰的夜灯。
“你会想家吗？”西美尔问。
亚瑟沉默了一下：“会。尤其看到你们吃饭、说笑的时候。我会想，他们是不是也在灯下面做差不多的事。”
“家人吗？”西美尔说。
“嗯。还有朋友。”亚瑟说。
“会回去的。”西美尔说，语气很轻，却很确定，“等你的力量恢复，或者找到方法。你一定会回去。”
“你呢？”亚瑟反问，“等讨伐了魔王，你会回故乡吗？”
“会。”西美尔说，“等那之后，我想回去。回到小时候的村子。种点花，养两条狗。如果她还愿意一起走，那就再走一段。如果她不想，就写信给她。写很多很多。寄到她下一站能收到的地方。”
“她可能不回信。”亚瑟说。
“没关系。”西美尔笑，“寄到了就行。她收得到。我有耐心。”
亚瑟看了他一眼。月光很亮，把西美尔蓝发末梢照得像覆了层霜。他说“我有耐心”时，声音轻而稳，像在许一个比魔王城更远的愿。亚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星河流转。两个月亮静静照着这支睡在异乡的旅队。亚瑟合上眼，听见风从北方来，吹动草叶，像翻动一本极厚极厚的书。书里写满了还没发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