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亚瑟是被一阵极有节奏的磨刀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艾泽已经坐在营地边一块平石上，正用一块深色的磨石擦他那柄短刀。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量好了角度。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面宽厚的背映得像个石墩。亚瑟看了一会儿，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走过去蹲在旁边。
“早。”亚瑟说。
“早。”艾泽没抬头，继续磨刀。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亚瑟问。
“习惯了。”艾泽说，“出门在外，磨刀要趁天亮前。太阳一高，石头晒热了，磨起来声音不对，刀口也容易偏。”
亚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见那柄短刀在晨光里亮得发蓝，刀锋极薄，像能切开风。艾泽磨完一面，把刀翻过来，又用更细的力道慢慢打。亚瑟看着他，忽然想到霍格沃茨的那些金属魔具。那些东西也会在光里泛着特殊的光泽，可和这柄刀不同。这柄刀太安静了，没有魔法，没有咒语，却有种很沉很实的东西。
“你今天不赶路？”亚瑟问。
“等海塔醒。”艾泽说，“那家伙昨晚喝了不少。今天能早起才怪。”
“西美尔呢？”
“打水去了。”艾泽朝溪边抬了抬下巴。
亚瑟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个蓝发身影正蹲在溪边，往水囊里灌水。芙莉莲站在溪的另一边，似乎在看一丛生在石头缝里的白花。两人隔得不远，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在晨光里各自做自己的事。
“你想试试磨刀吗？”艾泽忽然问。
亚瑟一愣：“我？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艾泽说，“你是魔法师，但魔法师也有需要刀的时候。别以为只靠魔杖就能过一辈子。”
他说着，从身边拿起那柄宽刃斧，又取出一块稍粗的磨石，递给亚瑟：“不用你用我的斧头。那边有把旧的。西美尔昨晚帮你找来的。”
亚瑟顺着艾泽指的方向看去。营火边果然放着一柄短刀，刀柄是木头的，上面缠着几层旧布，刀刃有些钝。他走过去拿起来，又坐回艾泽旁边。
“磨的时候，不要压太死。让石头贴着刃走，一遍方向要一样。”艾泽示范了一下。亚瑟学着他的样子，把刀按在磨石上，慢慢推动。声音不对，像在刮锅底。艾泽又纠正了他几次角度，亚瑟才慢慢找到感觉。
“你以前没干过粗活。”艾泽说。
“没有。”亚瑟承认。
“不像。”艾泽说。
“什么不像？”
“你看起来像是被人照顾得挺好，但手上有力气，也不娇气。这很难得。”艾泽说，又继续磨他的短刀，“西美尔捡过几个人，有贵族，有商人，还有学生。都比你大，但没几个能像你这样坐下来磨刀。”
亚瑟笑了笑，没接话。他不想说自己在霍格沃茨经历过的那些夜晚。和黑湖、封印、灰影相比，磨一把刀的确不算什么。但艾泽的夸奖让他心里还是舒服了一点。
“你们矮人，都这么会看人吗？”亚瑟问。
“我只会看刀。”艾泽说，“看人还得靠西美尔。那家伙一眼就知道谁该跟，谁该留。当年他也是在路边捡到的芙莉莲。”
“芙莉莲也是被捡的？”亚瑟有些惊讶。
“算是。”艾泽说，“那时候我们刚组队不久，在一个叫卡尔镇的旧城里打魔物。芙莉莲一个人从城西走过来，身上全是灰，手里就抱着一本破书。西美尔问她要一起走吗。她看了看他，说‘好’。就这么简单。”
亚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从灰烬里走出来的精灵，和一个笑得像晴天的勇者。她只回了一个“好”字。他忽然觉得，这才是芙莉莲会做的事。她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多想。她只是决定了，就跟着走。
“你们走了快十年。”亚瑟说。
“嗯。”艾泽说，“十年。对人类很长。对精灵就是很短。”
“那你呢？矮人的寿命也很长吧。”亚瑟问。
“比人类长，但没精灵那么长。”艾泽说，用布把刀刃擦干净，“我今年一百四十岁。再过几十年，也可能走不动了。所以现在多走点。别留遗憾。”
“你会想留下什么吗？”亚瑟问。
艾泽停下动作，看了亚瑟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像把人从头到脚称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我们这些人，早晚都会死。”艾泽说，“西美尔、海塔，还有我。只有芙莉莲会继续走下去。她可能不在乎，但等我们都死了，她能记起几个名字，就够她以后在路上不孤单。”
“所以你觉得西美尔想留下什么？”亚瑟问。
“他啊。”艾泽把刀举起来，在晨光里看了看刃口，说，“他大概只想在那个精灵漫长的记忆里，占一点地方。不用多。一点就行。”
亚瑟没说话。他看着手里那柄旧刀。磨过之后，刀面亮了不少，能照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想起西美尔替芙莉莲按书页的样子。那些小事，确实像有人偷偷在石头上刻一道很浅的痕。远看不显，近了才发现，密密麻麻，全是心意。
“磨得还行。”艾泽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就是刃口还不够齐。明天再磨一次。”
“好。”亚瑟说。
太阳升高了，营地上暖洋洋的。海塔果然还没起。西美尔提着水囊走回来，看见亚瑟在磨刀，笑了：“艾泽收你当学徒了？”
“只是教他怎么把刀养起来。”艾泽说。
“那你可得好好学。”西美尔把水囊放下，“他这手磨刀的本事，整个北境没人比得上。”
“别吹。”艾泽说。
“我这是在说事实。”西美尔笑。
亚瑟站起来。他回头看了眼溪边，芙莉莲已经从那片白花后面绕了出来，怀里好像兜着什么。她慢慢走过来，把几朵小白花放在营火上方的石头上。
“这是要晒干做书签？”西美尔问。
“不是。”芙莉莲说，“只是觉得好看。”
“是挺好看。”西美尔说，然后伸手把其中一朵别到了自己的剑柄上。那花极白，衬着剑柄上深色的旧布，亮得像雪。芙莉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继续弄她的花。西美尔也像只是顺手做了件极小的事。
亚瑟把刀放在旁边，坐下来。艾泽收起磨石，海塔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说太阳太亮，像在烤他的脑子。众人又笑起来。
亚瑟抬头看天。又是一个晴天。两个月亮不在，但云极轻，像有人用最细的笔画上去的。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在这个世界。不是因为有魔法，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任务。只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学会了怎么磨一柄旧刀。而那个蓝头发的勇者，把一朵白花别在剑上，笑得和所有晴天一样。
他睁开眼，看见艾泽已经坐在营地边一块平石上，正用一块深色的磨石擦他那柄短刀。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量好了角度。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面宽厚的背映得像个石墩。亚瑟看了一会儿，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走过去蹲在旁边。
“早。”亚瑟说。
“早。”艾泽没抬头，继续磨刀。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亚瑟问。
“习惯了。”艾泽说，“出门在外，磨刀要趁天亮前。太阳一高，石头晒热了，磨起来声音不对，刀口也容易偏。”
亚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见那柄短刀在晨光里亮得发蓝，刀锋极薄，像能切开风。艾泽磨完一面，把刀翻过来，又用更细的力道慢慢打。亚瑟看着他，忽然想到霍格沃茨的那些金属魔具。那些东西也会在光里泛着特殊的光泽，可和这柄刀不同。这柄刀太安静了，没有魔法，没有咒语，却有种很沉很实的东西。
“你今天不赶路？”亚瑟问。
“等海塔醒。”艾泽说，“那家伙昨晚喝了不少。今天能早起才怪。”
“西美尔呢？”
“打水去了。”艾泽朝溪边抬了抬下巴。
亚瑟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个蓝发身影正蹲在溪边，往水囊里灌水。芙莉莲站在溪的另一边，似乎在看一丛生在石头缝里的白花。两人隔得不远，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在晨光里各自做自己的事。
“你想试试磨刀吗？”艾泽忽然问。
亚瑟一愣：“我？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艾泽说，“你是魔法师，但魔法师也有需要刀的时候。别以为只靠魔杖就能过一辈子。”
他说着，从身边拿起那柄宽刃斧，又取出一块稍粗的磨石，递给亚瑟：“不用你用我的斧头。那边有把旧的。西美尔昨晚帮你找来的。”
亚瑟顺着艾泽指的方向看去。营火边果然放着一柄短刀，刀柄是木头的，上面缠着几层旧布，刀刃有些钝。他走过去拿起来，又坐回艾泽旁边。
“磨的时候，不要压太死。让石头贴着刃走，一遍方向要一样。”艾泽示范了一下。亚瑟学着他的样子，把刀按在磨石上，慢慢推动。声音不对，像在刮锅底。艾泽又纠正了他几次角度，亚瑟才慢慢找到感觉。
“你以前没干过粗活。”艾泽说。
“没有。”亚瑟承认。
“不像。”艾泽说。
“什么不像？”
“你看起来像是被人照顾得挺好，但手上有力气，也不娇气。这很难得。”艾泽说，又继续磨他的短刀，“西美尔捡过几个人，有贵族，有商人，还有学生。都比你大，但没几个能像你这样坐下来磨刀。”
亚瑟笑了笑，没接话。他不想说自己在霍格沃茨经历过的那些夜晚。和黑湖、封印、灰影相比，磨一把刀的确不算什么。但艾泽的夸奖让他心里还是舒服了一点。
“你们矮人，都这么会看人吗？”亚瑟问。
“我只会看刀。”艾泽说，“看人还得靠西美尔。那家伙一眼就知道谁该跟，谁该留。当年他也是在路边捡到的芙莉莲。”
“芙莉莲也是被捡的？”亚瑟有些惊讶。
“算是。”艾泽说，“那时候我们刚组队不久，在一个叫卡尔镇的旧城里打魔物。芙莉莲一个人从城西走过来，身上全是灰，手里就抱着一本破书。西美尔问她要一起走吗。她看了看他，说‘好’。就这么简单。”
亚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从灰烬里走出来的精灵，和一个笑得像晴天的勇者。她只回了一个“好”字。他忽然觉得，这才是芙莉莲会做的事。她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多想。她只是决定了，就跟着走。
“你们走了快十年。”亚瑟说。
“嗯。”艾泽说，“十年。对人类很长。对精灵就是很短。”
“那你呢？矮人的寿命也很长吧。”亚瑟问。
“比人类长，但没精灵那么长。”艾泽说，用布把刀刃擦干净，“我今年一百四十岁。再过几十年，也可能走不动了。所以现在多走点。别留遗憾。”
“你会想留下什么吗？”亚瑟问。
艾泽停下动作，看了亚瑟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像把人从头到脚称了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我们这些人，早晚都会死。”艾泽说，“西美尔、海塔，还有我。只有芙莉莲会继续走下去。她可能不在乎，但等我们都死了，她能记起几个名字，就够她以后在路上不孤单。”
“所以你觉得西美尔想留下什么？”亚瑟问。
“他啊。”艾泽把刀举起来，在晨光里看了看刃口，说，“他大概只想在那个精灵漫长的记忆里，占一点地方。不用多。一点就行。”
亚瑟没说话。他看着手里那柄旧刀。磨过之后，刀面亮了不少，能照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想起西美尔替芙莉莲按书页的样子。那些小事，确实像有人偷偷在石头上刻一道很浅的痕。远看不显，近了才发现，密密麻麻，全是心意。
“磨得还行。”艾泽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就是刃口还不够齐。明天再磨一次。”
“好。”亚瑟说。
太阳升高了，营地上暖洋洋的。海塔果然还没起。西美尔提着水囊走回来，看见亚瑟在磨刀，笑了：“艾泽收你当学徒了？”
“只是教他怎么把刀养起来。”艾泽说。
“那你可得好好学。”西美尔把水囊放下，“他这手磨刀的本事，整个北境没人比得上。”
“别吹。”艾泽说。
“我这是在说事实。”西美尔笑。
亚瑟站起来。他回头看了眼溪边，芙莉莲已经从那片白花后面绕了出来，怀里好像兜着什么。她慢慢走过来，把几朵小白花放在营火上方的石头上。
“这是要晒干做书签？”西美尔问。
“不是。”芙莉莲说，“只是觉得好看。”
“是挺好看。”西美尔说，然后伸手把其中一朵别到了自己的剑柄上。那花极白，衬着剑柄上深色的旧布，亮得像雪。芙莉莲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蹲下继续弄她的花。西美尔也像只是顺手做了件极小的事。
亚瑟把刀放在旁边，坐下来。艾泽收起磨石，海塔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说太阳太亮，像在烤他的脑子。众人又笑起来。
亚瑟抬头看天。又是一个晴天。两个月亮不在，但云极轻，像有人用最细的笔画上去的。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在这个世界。不是因为有魔法，也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任务。只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学会了怎么磨一柄旧刀。而那个蓝头发的勇者，把一朵白花别在剑上，笑得和所有晴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