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午后追上的他们。

    起初只是天边压过来的一片灰云,远得像从山背面翻出来的旧棉絮。西美尔抬头看了一眼,说:“要下雨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可他们那时正走在一段极开阔的缓坡上,四周没有树,也没有可以挡雨的岩壁,只有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压得东倒西歪。

    “走快些。”艾泽说。他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海塔把背囊往胸前搂了搂。亚瑟跟在后头,脚底下的草越来越湿。豆大的雨点冷不防砸下来,打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雨来了!”西美尔喊。

    话音未落,整片天像被撕开了口子,雨铺天盖地地浇下来。亚瑟几乎被淋得睁不开眼。就在这时,芙莉莲抬起一只手,极快地念了一句极短的咒语。一层几乎透明的光膜从她掌心向四周撑开,像只倒扣的碗,把五个人同时罩了进去。雨打在光膜上,顺着弧度滑下去,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

    “进来。”芙莉莲说。

    亚瑟和西美尔先后跨进光膜范围。雨水在膜外流成一片水帘,脚下却已经踩不到湿土。海塔把背囊扔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艾泽把斧头从肩上取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这雨真够大的。”海塔说。

    “北边的天气就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芙莉莲说。她站在光膜最中间,举着的那只手还没放下,像一尊极纤细的灯。亚瑟看着她,觉得她的魔力真像西美尔说过的那样,平时不显,一到紧要时候就稳得惊人。

    “你还能撑多久?”西美尔问。

    “很久。”芙莉莲说,“这种程度的雨,我见过。”

    “那就好。”西美尔笑了笑,靠在光膜边缘,把湿透的刘海往后拨。他的蓝发被雨打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海塔已经蹲下来,从背囊里翻出一块油布,盖在酒坛上。艾泽把湿掉的磨石用布擦干。亚瑟靠在光膜另一侧,看着外面的雨。

    雨声很大,像一千根细棍同时敲在鼓面上。天地都灰了,只有他们这片小小的光膜还亮着,带着极淡的银白色,像在灰沉沉的世界里点起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这地方以前没有这么大的雨。”海塔说,“我年轻的时候来北边,夏天也下雨,但没这么野。”

    “也许是魔王的影响。”艾泽说。

    “不全是。”芙莉莲说,“这片地区北边有一片没有名字的湿地,水汽很重。雨来得大,只是被风推过来了。”

    “你知道得真多。”西美尔说。

    “书里有。”芙莉莲说。

    “你看的书里什么都写吗?”亚瑟问。

    “也不是。有趣的才记。”芙莉莲说。

    “那什么算有趣?”亚瑟问。

    芙莉莲想了想:“能让人想再读一遍的。或者,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写书的人要记这个。”

    “那你现在停下来想什么?”亚瑟问。

    芙莉莲没回答。她抬头看着光膜外的雨,表情很平静。雨水从光膜上滑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亚瑟忽然发现,这个精灵其实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对一切都无所谓。她只是习惯把很多东西放进一个别人进不去的地方。

    “雨小了。”西美尔说。

    亚瑟看向外面。雨确实小了很多,从方才的瓢泼变成了细细的雨丝,风里多了股清冷的草叶味。芙莉莲把光膜收了。雨点落在身上,轻得像雾。海塔把油布掀开,检查那坛酒有没有进水。艾泽重新把斧头背上。西美尔走到亚瑟旁边,把一块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干布递给他。

    “擦擦。别感冒了。”西美尔说。

    “你擦吧。你比我还湿。”亚瑟说。

    “我是大人,不容易感冒。”西美尔笑。

    “你上次淋了雨,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芙莉莲忽然说。她没有看西美尔,但声音很清楚。西美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你居然记得。”

    “因为你第二天不能说话,没人问我渴不渴了。很安静。”芙莉莲说。

    海塔和艾泽同时笑出了声。亚瑟也忍不住笑了。西美尔假装叹了口气:“原来你只记得这个。”

    “还有。”芙莉莲说。她停了一下,像在努力回忆,“你后来借了海塔的围巾,围得很丑。”

    “那围巾是灰色的,配他蓝头发本来就像抹布。”海塔说。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西美尔说。

    “我提醒了。你说这叫特色。”海塔说。

    “特色。”艾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下来,像有一只手从天上伸下来,把大地轻轻按亮。亚瑟看见前方的草叶上缀满了水珠,每一颗都包着一点极小的光。世界像被洗过一遍,干净得让人想把鞋脱了走。

    他们重新上路。泥地有些滑,西美尔走在芙莉莲旁边,几次不动声色地伸了伸手,又收回去。亚瑟看在眼里,没说话。他想起霍格沃茨下雨的时候,自己常和泰瑞躲在礼堂里下巫师棋。雨声很大,棋子在棋盘上乱跑。那时候他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世界不等人。它总在你最以为安稳的时候,把你推到另一条路上。像这场北方的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你只能站在它下面,等它过去。或者,像西美尔那样,笑着把湿头发往后拨,和喜欢的人一起走。

    “你走慢点,路滑。”西美尔对芙莉莲说。

    “我不会摔。”芙莉莲说。

    “我知道。”西美尔说,“可我想走得离你近一点。”

    “为什么?”芙莉莲问。

    “因为路滑。”西美尔说。

    亚瑟听得差点笑出来。这大概是勇者西美尔说过的最不像勇者、又最像他说的话了。芙莉莲“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人并肩走着。雨后的风轻轻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掀。

    海塔在后面小声哼起一支调子。艾泽走在最前面,像要把泥泞都踩实了给后面的人走。亚瑟跟在他们中间,觉得这支队伍在雨后走起来,像一首没有词的老歌。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个雨天。记住一个蓝发的青年为了和精灵多走一步,绕了一大圈说“因为路滑”。

    而芙莉莲没有躲开。她只是“哦”了一声。那一声,对西美尔来说,大概比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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