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二天,他们抵达了一个叫“灰角”的小村。

    村子坐落在一片低矮的桦树林边上,十几间木屋错错落落地挤在一起。村口立着一根削尖的木桩,上面挂着一串用旧铁片和碎骨头做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听着有几分肃杀。艾泽走在最前面,经过那风铃时看了一眼,说:“这村子最近遭过魔物。”

    “你怎么知道?”亚瑟问。

    “那串东西不是风铃。”艾泽说,“是警告。用魔物的牙和废铁做的。告诉过路的猎人和商队,夜里别在林子里走。”

    “他们自己挂的?”海塔眯起眼,“那倒有些胆量。不过这种土法子,防得住人,防不住魔物。”

    “所以村子还在,说明来犯的魔物不强。”西美尔说,“先进去看看。如果只是些普通的夜行种,顺手帮他们清掉也好。”

    他们进了村。几个蹲在门口劈柴的村民看见他们,先是警惕地停下动作,随后有人认出了西美尔,眼睛一下亮起来。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人拄着棍子从最靠里的木屋里出来,激动得嘴唇直抖:“勇者大人?真的是勇者大人……”

    “我们路过这里,听说最近夜里不太安生。”西美尔笑道,“能跟我们说说吗?”

    老人把他们请进了屋子。屋里生着火,又暗又暖。一个年轻女人端来几碗热水,目光一直往芙莉莲身上看,像从来没见过精灵。芙莉莲接过水,道了谢,然后低头用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知在看什么。亚瑟怀疑她只是觉得那碗水太烫。

    老人说,半个月前开始,村子北边的林子夜里总传来怪响,像有什么大东西在翻土。接着鸡圈里的鸡连着两夜被咬死,拖得满地是血。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后生白天去林子里转了一圈,只找到几串深深的爪印,每只爪都像成人手掌那么大。

    “我们本来想跑,可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两天。再说,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牲口都带不走。”老人说着,叹了口气,“要不是你们来了,我们真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今晚我去看看。”西美尔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说要去田里拔几根萝卜。

    “我也去。”艾泽说。

    “那我留下。”海塔说,“帮他们看看有没有受伤的人。另外,我得补补觉。昨晚那雨声吵得我脑仁儿疼。”

    “我一个人也去。”亚瑟说。

    西美尔看了他一眼,笑:“你还不熟悉这地方的夜路。不过你也不该一个人留在村子里。这样,你跟着我和艾泽。芙莉莲,你留在这里,帮海塔照看村民。如果有别的魔物从南边绕过来,你挡一下。”

    “可以。”芙莉莲说。她把那碗水放在地上,从布袋里拿出书。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补了一句:“要活的。我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尽量。”西美尔笑。

    入夜后,三人出了村。

    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得很,风从桦树间穿过,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艾泽走在最前,手里提着西美尔随身带的那盏旧提灯。灯很暗,只能照见身前两三步。亚瑟走在中间,西美尔断后。

    “怕吗?”西美尔小声问。

    “有一点。”亚瑟说。这是实话。他经历过黑湖底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黑暗,可这片林子的黑不一样。它更野,更静,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睁着眼睛。

    “怕就对了。”西美尔说,“黑暗里保持害怕,能让你活得更久。只要别被它抓住。”

    亚瑟点点头。他摸了摸左手上的银戒指。戒指温温的,没有预警。他稍稍安心,把右手半抬起来,掌心浮起极淡的银蓝色光。那光很弱,只比萤火虫亮一点。但黑暗里,它像一滴从天上掉下来的星。

    “我看到爪印了。”艾泽停住,把提灯往下照了照。泥地上果然有几道极深的抓痕,宽而浅,形状不似狼,更像某种扁平的爬行类。亚瑟顺着那痕迹往前看,发现它们一直延伸进一片极密的灌木深处。

    “不是普通野兽。”西美尔说。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艾泽也把斧头从背上取了下来。亚瑟能感到后颈的汗毛慢慢竖起来。不是害怕,是他身体里那根弦又开始轻轻震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带着这个世界的冷意。

    灌木丛突然“哗”地一响。

    一个东西从里面窜了出来。它不高,但身体极长,像被拉长的蜥蜴,四只脚又短又粗,背上生着一排灰白色的鳞片。眼睛很小,亮着黄光,嘴巴大得几乎裂到耳根。它的尾巴在泥地上甩了一下,像鞭子一样把一块石头打飞。

    “退。”西美尔把亚瑟往身后一带,自己已经拔剑迎了上去。剑光在夜里划过,像一道极白极细的闪电。那魔物扑向艾泽,被艾泽一斧背抽中前爪,怪叫着滚到一边。

    就在这时,又有两只同样的东西从树后钻出来。三双黄眼睛在黑暗中游来游去,把他们围在中间。亚瑟把光举高了一点。那银蓝色的光一照,魔物像被烫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有意思。”艾泽低声道。

    “亚瑟,站到中间来。”西美尔说。他背对着亚瑟,眼睛没离开那几只魔物,“不要主动出手。让我们来。”

    “我可以帮忙。”亚瑟说。

    “你的光就是帮忙。”西美尔说。

    亚瑟没再坚持。他把光再放亮了一点。那光不大,却出奇地稳定。三只魔物被银蓝色的光照得躁动不安,原本已经弓起的身子又缩了回去。艾泽趁机一斧砸中离他最近那只的后颈。西美尔一剑劈退另一只。最后一只怪叫一声,朝亚瑟扑来。

    亚瑟下意识地把手一推。银蓝色的光像被风吹开的水雾,向那魔物兜头浇去。魔物撞上光的瞬间,竟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半空,然后“啪”地掉在地上,四脚乱蹬,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西美尔补了一剑。魔物不动了。

    “这是……”西美尔低头看那尸体。魔物的皮肤没有明显伤口,但凡是接触到银蓝光的地方,都像被火烧过一样,鳞片翻卷,冒着极淡的烟。

    “你做了什么?”艾泽走过来,语气里有惊讶,也有警觉。

    “我不知道。”亚瑟喘着气。他确实不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任何咒语,纯粹是他在慌乱中把体内那点光推了出去。可那光居然对魔物有这种效果。

    “你的光,和我们的魔法不一样。”西美尔把剑收起来。他看向亚瑟,没有害怕,也没有怀疑,只是带着一种极复杂的认真,“它不只是光。它好像……在驱散那东西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像阳光。”艾泽说,“又像很久以前的祝福魔法。”

    亚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银蓝色的光已经散了,指尖有一点点麻。芙莉莲说得对,他的魔法不属于这个世界。可它在这里,能起作用。

    回村后,芙莉莲立刻出来了。她看见那三只魔物的尸体,蹲下来看了很久。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被光灼过的皮肤,又看了看亚瑟。

    “你的光,能伤到它们。”芙莉莲说,“这种魔物叫‘灰甲蜥’,皮很厚,普通武器很难打穿。可你的光碰过的地方,甲片全卷了。”

    “我控制得不好。”亚瑟说。

    “已经不错了。”芙莉莲站起来,“在你自己都还不明白的时候,它就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它比你更早知道该做什么。”

    亚瑟没说话。他想起黑湖底下,那银蓝色的光也曾这样冲向黑暗。原来它一直都在帮他,只是他自己没完全信任过它。

    西美尔安排村民们把魔物尸体拖到村外烧了。火光跳起来,把半片林子都照成橙色。亚瑟站在远处,看着那火堆,像看着另一个世界里,黑湖边那些不肯熄灭的蓝光。

    “你累了吧。”西美尔走到他身边,“早点去睡。明天不赶路,可以多休息。”

    “好。”亚瑟说。

    他转身往屋里走。夜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桦树和焦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西美尔还站在火边,蓝发被火焰染成暖金色。芙莉莲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翻着她的小本子。火光在他们之间跳来跳去,像一条温顺的河。

    亚瑟想,他也许能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不用太久。再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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