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影子立在灰白色的沙地上,比周围的石柱更黑。它没有固定的轮廓,像用浓烟和裂开的夜色勉强拼成一个人形。后脑处那道暗红色的裂缝还在缓缓扩大,裂缝中透出的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艰难呼吸。

    亚瑟没有动。他的手仍然举着,凝光之环在掌心旋转,银蓝色的光把那些飘散的灰黑色碎片挡在身外半尺。他胸口那阵剧痛还没完全散去,像被冰锥从背后刺了一下。埃德加最后那一扑救了他的命。可老人已经化成了地上一片灰白色的粉末,连完整的轮廓都没留下。

    “你杀了他。”亚瑟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出奇地平稳。

    “他本来就要死了。”那影子开口。两个声音仍在交叠,一个尖利,像刀片刮在玻璃上;一个低沉,像从地底极深处翻上来的岩浆。它们在同一张嘴里互相挤压,听起来令人头皮发麻。“他自己走到这里。自己把手伸进门里。你和我都清楚,从他把灵魂押给灰蛇会那天起,他就只剩这一条路。”

    亚瑟没有接话。他看向那道人形。它正一点点靠近。每走一步,脚底下的沙地就黑一分,像被烧焦的痕迹。那东西似乎也在适应这具新的身体。它走得很慢,有时肩膀会不自然地抖一下,像两个意志在争夺同一条胳膊。

    “你们不是一个人。”亚瑟说。

    那东西停了一下。后脑的裂缝猛地张大,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只被剥去眼皮的眼睛。亚瑟几乎能看见那里面有两道不同的光在绞缠,一道墨绿色,一道暗红色,它们像两条蛇互相咬住对方的脖子,谁也不肯松开。

    “我们……”那声音忽然变了。尖利的嗓音先浮上来:“我是黑魔王。”紧接着,低沉的嗓音把它压下去:“吾乃索伦。”

    亚瑟皱眉。这已经不是灰影,也不是奇洛身体里那种被附身的虚弱状态。这是两个灵魂在同一个形体里剧烈争夺主导权。它们还没有融合,也没有分裂。就像把两团烧红的铁塞进同一个模子,滚烫,扭曲,随时会爆开。

    “你们不该碰那扇门。”亚瑟说,慢慢往旁边移了一步。他想把对方引离门的方向。

    “那扇门本来就是我们的。”尖利的声音先冒出来,带着伏地魔特有的轻蔑和焦躁,“它被你的祖先锁了太多年。现在它要开了。你的血能让它开得更快。”

    “不是你的。”低沉的嗓音紧跟着压下来,像浪头盖过小船,“门后是我。我的一只眼睛在那里。你们这个世界的黑魔王,不过是一具可用的躯壳。”

    “你敢——!”尖利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影子剧烈地扭动起来,像被从里面踹了一脚。暗红色的光和墨绿色的光乱窜,从人形的各处裂口里喷出来。沙地被搅得扬起,几块碎石被掀飞,砸在亚瑟脚边。

    亚瑟趁这混乱向后退了几步。他知道,眼前这个东西虽然可怕,但最危险的不是它的一击,而是它此刻的不稳定。两个灵魂在互相吞噬,每一刻都可能有某一边短暂胜出,控制整个形体。他必须在那之前判断出它要做什么。

    “你想知道门后是什么。”那东西忽然转头,暗红色的裂缝对准亚瑟。这一次,两个声音同时开口了,诡异地整齐:“那就看吧。”

    一股力量从它身上炸开,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亚瑟下意识地举起凝光之环。但那道力量不是攻击,而是像水一样漫过来,把他拖进了一片幻象。

    天空是红色的。那种红不是夕阳,也不是火光。它是凝固在天空中的、大片大片的暗红,像干涸的血铺满了整个穹顶。大地在燃烧,不是某处起火,而是地面本身在冒烟,裂缝中渗出赤红色的光。远处,一座巨大的黑色尖塔刺入云层,塔顶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了一半。

    无数穿着甲胄的人跪在灰烬里,像一片片干枯的黑色树皮。他们的脸被烟尘遮住,只有眼睛在发亮,像无数小小的、暗红色的星。而在这一切之上,在塔与云与灰烬之间,一个巨大的眼瞳悬在那里。它由火焰和阴影构成,竖立在黑暗中央,像一扇从未被关上的窗。窗里没有瞳孔,只有无穷无尽的、燃烧着的意志。

    索伦。

    亚瑟几乎是凭着本能认出了它。这个不属于魔法界,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它在幻象中向他压下来,大得遮天蔽日,带着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东西。不是恨。恨太轻了。是一种比世界还古老的掌控欲。它要所有光都服从它,要所有意志都弯下腰。

    亚瑟没有跪。他笔直地站着,星沉内环已经在极深处旋转。他的意识像一座被火烧红却不化的礁石,在漫天的灰烬中保持着自己的形状。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

    在那只巨眼下方,极远处,有另一道微弱的光在闪烁。银蓝色的,很轻,像被风一吹就会灭。可它没有灭。它固执地亮着,像在灰烬中开出来的最后一朵花。亚瑟认出了那光的频率。和他的凝光之环一样。那是梅林的光。是梅林当年留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点痕迹。

    “你看到了。”索伦的声音从幻象深处传来,像大地在震动,“他把你留在这里,把我关在这里。我的眼睛看得见所有世界,却推不开这扇门。你来了。你和他一样,身上有那股味道。你们的光让我厌恶。”

    幻象破碎。

    亚瑟重新回到封印空间里。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凝光之环已经碎了,银蓝色的光散落在沙地上,像一小片被踩烂的星。他试着站起,腿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体内的魔力核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个混合体正站在他面前两步外。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暗红色的裂缝里,两种声音交替着发出低笑。

    “就这点能耐?”伏地魔的声音先浮出来,充满讥诮,“邓布利多以为你能继承梅林?你连让你祖母失望的资格都没有。”

    “他很弱。”索伦的声音随之而来,更加平静,也更残酷,“但血是真的。血里的味道不会错。我们能把他带走。让门靠近他的身体,会开得更快。”

    亚瑟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发不出声音。他的左手费力地抬起,银戒指还在。可它不亮了。挂坠盒也像死了一样贴在胸口。全身的魔力都像被那阵幻象抽空了。

    “看看他。”伏地魔冷笑,“他连魔杖都拿不起来。”

    那道黑色的人形忽然崩散又重组,像两个意识在同时争夺一条手臂。一只由黑烟凝成的手猛地掐住了亚瑟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亚瑟下意识挣扎,双腿在空中踢动,可那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模糊。

    “别杀他。”索伦说。

    “我没想杀他。”伏地魔说,“我要他活着。活着才能流血。”

    那手松开。亚瑟重重摔在沙地上,剧烈咳嗽,眼前全是乱飞的光点。他仰面躺着,看见那道黑色人形在他上方不断扭曲,暗红色和墨绿色的光交替暴涨,把整个封印空间都映得忽明忽暗。

    两个灵魂在争夺同一具身体。亚瑟的意识已经模糊,他看见那团黑影像被两股力量从里面撕扯,四肢拉长又缩回,头部不断裂开又合拢。伏地魔的尖叫和索伦的怒吼混在一起,像两把锯子同时锯着同一根骨头。

    然后,一股极其强烈的能量从他们中间爆开。亚瑟像被狂风掀飞,整个人滚出十几米,撞在一块断掉的黑石柱上。后脑撞上了石头,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下来。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看见那团黑影不再扭动,它像是暂时达成了一个协议。

    “先离开这里。”两个声音同时说。

    那团黑影猛地向上冲去,撞进封印空间顶部那片摇晃的岩壁里。湖水从裂缝中灌进来,冰凉刺骨。亚瑟躺在沙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他想要追,可连手指都动不了。左手的银戒指从指间滑落,掉在沙地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胸前的挂坠盒也裂开了一角,里面渗出一小片极淡极淡的银光,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亚瑟的视线越来越暗。他听见有人在喊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整片湖水。然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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