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和堂在县城东街走到底,转过一个卖竹器的摊子就是。

    陈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兜里二百八十九块二毛九。船两百,龙骨料八十,一共二百八,还差九块二毛九。这九块二毛九,全指望阿灿手上那三十斤笔架干。

    三十斤,八毛一斤,二十四块,够了。

    可他今天不是冲那二十四块来的。

    进门以前他咽了口唾沫。说不紧张是假的。

    铺子里没客人。柜台后头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在称药。

    “同志,你们掌柜的在不在?”

    伙计头都没抬。

    “在里头歇着。你抓药还是问价?”

    “我卖东西。”

    “卖啥?”

    “笔架干。”

    “哦,那个啊。八毛。”伙计把纸包往边上一撂,“你挑担来的就撂门口,我出去看一眼。空手来问价的,我刚说了,八毛。”

    陈屿本来想说“我不是来问价的”,话到嘴边觉得太冲,硬憋回去,结果憋出来的是另一句。

    “八毛这个价,你们挂了二十五年了吧?”

    伙计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

    这话一出口陈屿自己也愣了。他本来打算先谈成色再点这个,顺序全乱了。可话都出去了,只能往下接。

    “笔架干你们收两样。碎的薄的根上没肉的,磨粉做膏药引子,八毛,什么货都要。个头齐根上带厚肉的,能入药,一块四。”

    伙计张了张嘴,没吭声。

    “你们最后一回收一块四的,是五八年秋天。往后二十五年再没人送过好货来,牌子上那个八毛就一直挂到今天。”

    帘子一掀,里头出来个老头,手里端着茶碗。

    他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先看的是陈屿那双沾泥的鞋。

    “后生,你刚才那句话,听谁说的?”

    “老先生,五八年那回是你们镇上一个姓吴的下去凿的。一个人下去,凿了一天,上来的时候两只手掌上没一块好肉。挑到你这儿十九斤,你给他一块四。”

    老掌柜端茶碗的手放下来了。

    “他后来没再来,那年冬天人就没了。二十五年再没有第二个人下去过。送到你这儿的全是滩面上刮的碎货,你拿它磨粉,一年用不掉二十斤。”

    “那你今天要多少?”

    “三块二。”

    他说得挺稳,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外头街上过了一辆板车。老掌柜把茶碗往边上推了推,冲里头喊。

    “阿康,你出去,把门板上一半。”

    伙计愣了愣,看看外头那半个日头,还是绕出柜台,把靠东边三块门板一块一块上了。屋里暗下来一半。

    这事有戏。陈屿高兴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把嘴角摁住。

    “后生,坐。”

    “老先生,我不坐了。我今天是来卖货的,货在村里,三十斤。”

    “三十斤先放放。”老掌柜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我今年七十,八岁跟我爸学看药,坐这个柜台六十年。五八年那天我就站在这儿,那个姓吴的挑进来,我数过他手上有几条口子……这事我没跟人讲过,我这徒弟跟了我十一年,他也不晓得。”

    “老先生……”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五八年你还没出生呢!”

    陈屿没接。

    这一关他早想过,也想不出个能说的答案。上辈子在县城水产市场混那十几年,什么行情什么旧账没听过。可这话说出去,人家只会当他中了邪。所以他打定主意,谁问都不接。

    他把怀里那个纸包解开。那是今天在水产公司四只麻袋里抓的一把,揣了一下午还带着体温。往柜台上一倒,手抖了一下,撒出去几簇,滚到柜台边上。他伸手去拦,拦住两簇,还有一簇掉地上了。

    阿康弯腰给他捡起来。

    “……谢了。”

    陈屿臊得脸发烫。这么大的场面,货还没上柜台,先撒了一地。

    老掌柜低头看那堆东西,眼皮跳了一下,手却没伸出来。

    “后生,你还有话吧。”

    “有。刚才那个三块二不是我瞎开的。你把这些挑一遍,个头齐的、根上的皮掐下去能弹回来的挑出来,这些就是能入药的。挑不出来我一分钱不要,白送你。”

    “你倒是敢讲!”

    “老先生,五八年那十九斤你收去入药了。二十五年就那么一次。今天这些要是挑不出来,那你就再等二十五年吧。”

    老掌柜半天没接话,脸上那点恼意慢慢就没了。

    “还有呢?”

    “还有一件,跟货没关系。”

    陈屿转过身,往北边那道帘子看了一眼。

    “老先生,你北屋窗户底下有只木匣子,匣面上落了一层灰。匣子里搁着两片东西,一片是你爸留下的,一片是五七年你从一个跑船的手上收的。收进来二十六年,你一直没出手,可你也没舍得扔。”

    屋里静得能听见梁上那盏灯被风吹得晃。

    过了好一会儿,陈屿才把后半句撂出来。

    “不是没人要。是你自个儿也拿不准那是个啥。”

    老掌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猛地扭头朝里屋喊。

    “阿康!”

    “师父。”

    “去,把北屋窗户底下那个匣子拿来。”

    “师父,哪个……”

    “我说哪个你就拿哪个!”

    阿康这回连问都不敢问,转身就往里跑。出来的时候手上捧着只木匣,两只手直抖,走到柜台边匣子放下去磕出一声响。

    老掌柜把匣盖掀开。里头两片东西,颜色深得发黑,边上起了一层细白霜,一片大些一片小些,都是切开的。

    “后生,你说吧。”

    “这是黄唇鱼的鳔,晒出来就是鳔胶,你们药铺里最值钱的那种。我们海边人管黄唇鱼叫金鳌。”

    “金鳌。”老掌柜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这个叫法我听过。可这两片我拿到福州问过两回,问的都是坐堂的老大夫,两回都是那句话:看着像鱼鳔,可不敢说死。”

    “他们说不准,是因为你这两片是切开的。”

    “切开的咋就说不准了?”

    “整副的中间有一条竖线,两边散开六道筋。别的鱼身上没有这六道,认它就认这个。你这两片是从两边切下来的,一切就把六道切断了,剩下的看着跟普通鱼鳔没两样。”

    老掌柜捏起大的那片,翻过来对着那点亮看,手指头有点抖,看完又拿另一片看。

    “六道。”

    “六道。”

    “后生,我这两片是切下来的,我上哪儿看那六道去?”

    “你看不着。所以你搁了二十六年也没弄明白。”

    老掌柜把那片放回匣子,手在匣沿上停了一下。

    “我爸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这东西你这辈子未必还能再见着第三片。我那会儿三十来岁,没往心里去。这二十六年过来,我算是信了。”

    “老先生,你爸说错了。”

    “错哪儿了?”

    “第三片你今年秋天就能见着。整副的,没切过。”

    阿康站在柜台外头一动不动,看看师父又看看陈屿,一脸纳闷。

    “后生,这话你说得太满了。”老掌柜把匣盖往下压了压,“这东西不在滩上,在外海。外海那片地方,你们村有几条船?几条船敢出去?出去的人认不认得它?认得了会不会剖?剖出来会不会阴干?这四样缺一样,你今天这话就是吹牛。”

    “船我明天买。”

    “你明天买?拿什么买?”

    “两百块,闽海七号,五三年下的水,龙骨朽了一段。老柴已经在武装部签了字按了手印,明天钱一送过去,船就是我的。我今天从水产公司出来,兜里还差九块二毛九。”

    老掌柜隔着柜台看了他好半天,那眼神说不上是恼还是服。

    “你还差九块二毛九?”

    “差九块二毛九。”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进门讲了这么半天,一句没提你差钱,我还当你揣着几百块来压我价的。”

    “差多少是我自己的事。我进你这个门不是来借钱的。”

    老掌柜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票子,走到柜台边一张一张点出来,往陈屿跟前一推。

    “这儿是五十块!”

    “老先生,我那三十斤按三块二算,撑死也就九十来块,还没挑呢……”

    “这五十不是买你那三十斤的。”老掌柜手按在钱上没松,“后生,我要跟你把三件事说好。”

    “你说。”

    “头一件:那三十斤明天挑来,我当着你的面挑。能入药的按三块二付,剩下的碎货一块一,不给八毛了。”

    “这本来就该这样。”

    “第二件:往后你手上有这东西,先送我这儿。外头给多少我给多少,我就要头一个看、头一个挑。”

    “行!”

    “第三件。”老掌柜这才把手从钱上挪开,“今年秋天你要真弄回来一副整的,先送我这柜台上,让我看一眼那六道。看完你爱卖给谁卖给谁。你开多少是多少,我不还价。”

    阿康把梁上那盏煤油灯点上了,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陈屿把钱拿过来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他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点丢人,可手不听使唤,心里美滋滋的,压都压不住。

    “老先生,我答应你。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省得到时候你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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