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公墓的东侧第三排,我父亲碑前的花又蔫了。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天阴着,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我把蔫的花收起来,放上新的。一束白菊。我母亲每个月初放一束。这次是我放的。

    我在碑前蹲了一会儿,把手放在碑前的土上。碎片画面来了。

    ——一只手。我父亲的手。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手在拧钢筋。拧到一半,手停下来。手摸了摸钢筋上的标签。标签翘起一角。手把标签撕下来。下面露出另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非标”。我父亲看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标签揣进口袋。画面断了。

    我收回手。这是我父亲的画面。他撕了标签。他揣着标签去找周德明。他被埋了。标签烂了。孙德明摸走了标签。他藏了二十年。标签到了我手里。我父亲的笔迹。正面的“非标hRb335”。背面的“孙德明,别让他们找到你”。两行字。他撕了标签。他让孙德明跑。他自己去找周德明。他死了。

    我站起来,站在碑前。碑上刻着“林建国,1958—2002,见义勇为”。碑前的白菊在风里轻轻晃。山坡下面,城北老工地的商业综合体在阴天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新地基浇好了。新的楼盖起来了。用国标材料。旧承重柱挖走了。旧基础挖掉了。我父亲发现的非标钢筋和含氯盐的混凝土,全部换掉了。

    我掏出手机,给孙志刚发了消息。“孙叔,我在城北公墓。我父亲的碑前。白菊是新放的。城北老工地的楼盖好了。新地基。国标材料。”

    孙志刚回了消息:“你在碑前?”

    “对。我把手放在碑前的土上。看到了我父亲的画面。他撕了标签。揣在口袋里。去找周德明。”

    孙志刚沉默了几秒,回了消息:“林默,你父亲的事结了。城北老工地的楼盖好了。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张德厚的案子结了。李满仓的案子结了。城东新区的案子结了。城南新区的案子结了。赵德明的案子结了。十九个租客全部联系上了。十七个活着。陈小雨和周德厚死了。但其他人活着。”

    “对。全部结了。”

    “你父亲的碑前。白菊。你放的。”

    “对。我放的。”

    孙志刚没有回消息。我收起手机,站在碑前。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白菊的花瓣吹起来,落在碑前的土上。我父亲的碑在东侧第三排。旁边有几块碑,碑前的花已经枯了,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父亲的名字刻在碑上。林建国。1958—2002。见义勇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碰过李满仓的安全检查记录。碰过李德厚的照片。碰过周德厚的合同。碰过周德富的配方单。碰过旧承重柱上的钢筋。碰过我父亲的标签。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陈小雨的额骨。碰过周德厚的额骨。碰过周晓雨的U盘。碰过刘小玉的摄像头。碰过孙德芳的笔记本。碰过赵德明的信。碰过那个老人的额骨。

    今天我来城北公墓看我父亲。碑前的白菊是新放的。他的案子结了。城北老工地的楼盖好了。新的地基。国标材料。他发现的钢筋和混凝土,全部换掉了。他救了那些住在那栋楼里的人。

    我转身离开公墓,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碑还在山坡上,白色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我父亲的名字刻在碑上。

    车开出了公墓,拐上主路。省厅大楼的灯还亮着。明天还有新的案子。但今天,我来城北公墓看我父亲。碑前的白菊是新放的。他的案子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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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章完,第九卷《同一只手》完)

    第十卷预告:

    省厅的案子一桩接一桩。赵德明的案子结了。十九个租客全部联系上了。十七个活着。陈小雨和周德厚死了。但其他人活着。林默和沈岸回到技术中心。日常的遗体检验工作恢复了。大部分遗体是正常死亡的。但有一天,一具遗体被送进来。法医的结论是“自然死亡”。林默碰了额骨。他看到的画面里,有一个他认识的人。那个人站在遗体旁边。手放在遗体的手腕上。林默认识那只手。那是沈岸的手。

    第十卷《搭档的手》——省厅的案子一桩接一桩。赵德明的案子结了。但一具新的遗体被送进来。法医的结论是“自然死亡”。林默碰了额骨。他看到的画面里,有沈岸的手。沈岸站在遗体旁边。手放在遗体的手腕上。林默认识那只手。那是沈岸的手。但沈岸没有去过现场。他没有碰过那具遗体。林默看到的画面里,那只手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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