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跪下接旨。

    顾明昭展开圣旨,念道:“朕登基以来,安和国夫人沈氏,救活婴孩无数,功在社稷。今赐沈氏安和护国夫人双封号,赐婴语医学院‘皇家’二字。世袭罔替,钦此。”

    沈星落愣了一下。

    双封号。

    安和国夫人前面,又加了“护国”二字。

    婴语医学院也升了格,成了“皇家婴语医学院”,还世袭罔替。

    这意味着以后小满传下去,代代都能继承这个名分。

    她磕头谢恩,接过遗诏捧在手里,半天没站起来。

    顾明昭走过来,伸手把她扶了起来:“皇祖母说,你学院里教的东西,能救很多人。她让朕把这个赐下去,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认可这件事。”

    沈星落点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出了御书房,她没回府,直接去了婴语医学院。

    学院就两进院子,前面是课堂,后面是孩子们住的地方。

    沈星落站在学院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匾。

    上面写着“婴语医学院”,是顾衍之题的字,太皇太后赐的印就刻在旁边。

    她站了一会儿,转头吩咐人去请石匠。

    三天后,学院门口立了一块新碑。

    碑上刻着太皇太后的遗诏,最后一行是“安和护国夫人沈氏立”。

    碑的背面,刻着太皇太后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愿天下婴儿,皆能平安长大。”

    沈星落站在碑前,小满站在她身后。

    “师父。”小满轻声道,“太皇太后看见了吗?”

    沈星落看着那块碑,伸手摸了摸。

    “看见了。”

    小满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沈星落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不用了。”她拍了拍小满的肩膀,“走吧,该上课了。”

    小满把帕子收回去,跟着沈星落往学院走。

    ……

    京城这几日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前些日子,端亲王顾衍之还是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满朝文武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喊一声“摄政王千岁”。

    可自从御史陆秉文在朝堂上递折子,参了端亲王旧部结党营私,把持朝政,顾明昭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阴沉。

    陆秉文在折子里写:长此以往,朝堂上下只知有端亲王,不知有皇上。

    紧接着,又有几个御史跟着上折子,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摄政王权力太大,该敲打了。

    新帝看了折子,没说话,接连下了三道旨意。

    满朝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新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些在端亲王府门前排队的官员,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端亲王府,顾衍之在书房里练字。

    沈星落端着茶推门进去,就看见他在纸上写了个“静”字。

    “王爷,外面都传遍了。”沈星落把茶盏放在案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您就不着急?”

    顾衍之放下笔,端起茶喝了一口,笑了笑:“急什么?”

    “新帝把您的旧部都调走了,还不允许您上朝议事。”沈星落在他对面坐下,“这不就是明摆着架空您吗?”

    顾衍之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平淡:“星落,你觉得这天下是谁的?”

    沈星落眨了眨眼:“当然是皇上的。”

    “那就是了。”顾衍之松开她的手,“我当初手握兵权,是为了保大周太平。我不把兵权握在手里,这江山早就换了姓氏。”

    他转过身,看着沈星落:“如今太平了,兵权就该还给皇帝。我如果恋权不放,那才是猜忌的根源。”

    沈星落怔了怔。

    “你不委屈?”

    刚问出来这个问题,沈星落就有点后悔。

    她太了解顾衍之了,这人骨头硬得很。

    果然,顾衍之笑了一声,走回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委屈什么?我要是赖着不走,那才叫委屈了明昭。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底下的人却都听端亲王的,换你你乐意吗?”

    沈星落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乐意。”

    “这不就结了。”顾衍之端起茶盏,冲她扬了扬,“明昭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其实明昭心里也不好受。”沈星落叹了口气,“他上次来王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看他的眼圈都是红的。”

    顾衍之沉默片刻,道:“他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什么性格我最清楚。这孩子心软,可心软的人坐在龙椅上,迟早要学会狠心。他今日对我狠下心,来日对别人也狠得下心,这是好事。”

    沈星落点点头。

    “那你以后怎么办?真的就闭门不出?”

    “闭门读书,养花种草,陪你游山玩水。”顾衍之说着,眼里带了点促狭的笑,“怎么,怕我闲出病来?”

    沈星落被他逗笑了:“我是怕你闷。你这个人,一天不操心点什么都浑身难受。”

    “那就操心操心家里的事。”顾衍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想在西郊弄个庄子,专门收那些没人管的孩子?我闲下来了,正好帮你张罗张罗。”

    沈星落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夫妻俩相视一笑。

    第二天一早,顾衍之就上了折子,恳请辞去一切实职,只保留端亲王虚衔。

    新帝顾明昭在御书房里看着这道折子,沉默了许久。

    陆秉文心里美着呢,觉得这下总算把端亲王扳倒了。

    谁知新帝放下折子,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陆爱卿,端亲王是朕的皇叔,先帝托孤的重臣。你今日参他,明日是不是就要参朕了?”

    陆秉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顾明昭没再理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那天傍晚,顾衍之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沈星落在旁边给花浇水。

    “你说,明昭以后能当个好皇帝吗?”沈星落忽然问。

    顾衍之剪掉一根枯枝,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语气笃定:“能。”

    “你这么信他?”

    “我教出来的,能差到哪儿去。”顾衍之回头看她,笑得坦坦荡荡,“他今日敢对我下手,来日就敢对别人下手。这天下,总算是有个像样的主子了。”

    沈星落把水壶放下,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那你呢?可曾后悔吗?”

    顾衍之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星落,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守住了这片江山,也守住了你。”

    ……

    沈星落把学院的事交代给小满和苏锦绣,小满在给一个八个月大的小娃娃换尿布。

    “师父,你真的不来了?”小满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三两下把尿布换好了。

    “不来了。”沈星落把一串钥匙丢在桌上,“学院交给你和苏姐姐,我放心。”

    苏锦绣站在旁边,闻言挑了挑眉:“你真舍得?这学院可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啊。”

    “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星落摸了摸小满的头,“小满现在比我厉害多了。”

    小满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都是师父教得好。”

    “是我教得好,可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沈星落蹲下,跟小满平视,“学院里那些孩子,你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对不对?”

    小满用力点头。

    “那这个本事就是你的了。”沈星落拍了拍她的肩膀,“师父把学院交给你,不是因为师父不想管了,是因为师父知道,你管得比师父还好。”

    小满眼眶有点红,咬着嘴唇没说话。

    苏锦绣看不过去,伸手在她的背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你师父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只是回家陪王爷种花去了,你哭什么。往后有什么事,去端亲王府找她就是了。”

    小满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嗯。”

    沈星落站起身,又交代了几句学院的事,这才出了门。

    小满和苏锦绣站在门口送她,小满怀里还抱着那个胖小子,胖小子冲她挥着手,嘴里喊着什么。

    沈星落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端亲王府,顾衍之在花园里忙活。

    沈星落远远就看见他蹲在地上,袖子挽得老高,手上全是泥。

    旁边摆着一捆藤蔓,叶子翠绿。

    “这是种什么呢?”沈星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顾衍之头也不抬,把藤蔓一棵一棵栽进挖好的坑里:“紫藤。”

    “紫藤?”沈星落看着那几棵细苗,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想起来种紫藤了?”

    顾衍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了看刚栽好的藤蔓,满意地点点头:“给安安种的花架。等这紫藤长起来,爬满架子,花开的时候一串一串的,好看得很。”

    沈星落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安安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顾衍之弯腰继续栽下一棵,“紫藤长得慢,得几年才能爬满架子。等安安出嫁的时候,这花架正好长成了。”

    沈星落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也想得太远了。她才六岁,离出嫁还有十几年呢。”

    顾衍之直起身,看着她笑得弯了腰的样子,自己也笑了:“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

    沈星落想了想,还真是。

    “好吧好吧,你种你的。”她卷起袖子,“我帮你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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