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在中军帐前清点俘虏,听了传话,眉头一拧。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北边那条线一划,脸色顿时就沉下来。

    北狄主力从北面包抄,走的是那片低矮丘陵,马在正面战场上,根本看不见。

    小满一个小姑娘,光凭耳朵听出来了。

    他当机立断,下令变阵。

    前军后撤,左右两翼向两侧展开。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调子跟刚才不同,三长两短,正是变阵的号令。

    大军刚变完阵,北边丘陵背后果然冲出一大片骑兵。

    那些马比刚才的游骑高出一个头,马上的骑士披着铁甲,手里握着长槊,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要是再晚一步,中军就被他们从背后冲垮了。

    顾衍之站在旗下,看着那片铁骑冲过来,脸色如常。

    弓弩手又放了两轮箭,铁甲骑兵皮糙肉厚,箭射上去效果不大。

    两翼的步兵迎上去,挡住了骑兵的冲势。

    可就在这时,中军后方的战马出事了。

    几十匹备用的军马被惊吓到了,嘶鸣着挣脱开缰绳,乱冲乱撞。

    马儿一乱,旁边的步兵被冲得东倒西歪。

    沈星落远远看见了。

    她把怀里的女婴往赵嫂子手里一塞,朝那群马跑过去。

    小满在后面喊:“师父!你别去!”

    沈星落没回头,挥了挥手。

    她跑到马群边上,那些马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惊恐。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身体里那点兽语能力的残余,能传过去一个念头。

    马儿,请安静。

    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像哄孩子睡觉一样,传给了最前面那匹黑马。

    那匹马高大健壮,扬起前蹄就要往人群里面冲。

    下一刻,它的前蹄慢慢放了下来。

    它转过头,看了沈星落一眼,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随即低头去蹭旁边一匹枣红马的脖子。

    枣红马也安静了,接着是第三匹第四匹。

    很快,几十匹马全都站在原地,不再乱跑。

    远处的顾衍之指挥部下迎敌,余光扫到这一幕,整个人一怔。

    他看见沈星落站在马群中间,瘦瘦小小,被那些大马衬得像个小孩子。

    可那些马围在她身边,温顺得像是一群绵羊。

    顾衍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感到欣慰。

    他没工夫多想,收回目光,号角吹响了冲锋令。

    两翼的步兵压上去,弓弩手又放了一轮箭,柳暗带着暗卫从侧面冲杀。

    北狄铁骑前面倒下一片,后面的收不住,互相践踏,乱成了一团。

    这一仗打到太阳偏西,北狄铁骑终于撑不住了,往北逃去。

    顾衍之没追,下令鸣金收兵,清点战场。

    这一仗,缴获辎重无数,粮草装了十几车。

    俘虏抓了几百人,其中还有一个北狄的千夫长。

    大家脸上喜气洋洋,将士们一边打扫战场一边说笑,都说端亲王用兵如神。

    沈星落回到婴语营,腿有点发软。

    小满跑过来扶住她,眼眶红红的:“师父,你吓死我了。那么多马,你一个人冲进去。”

    沈星落拍了拍她的手:“没事。那些马跟孩子一样,受惊了,哄哄就好。”

    赵嫂子把女婴递还给她,孩子睡得正香,小嘴还咂巴了两下。

    沈星落抱着孩子,靠着辎重车坐下来,这才觉得后怕。

    她低头看了看小腹,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住啊我的念初,让你跟着受惊了。

    天擦黑的时候,顾衍之来了。

    他骑在马上,铠甲上面还沾着血。

    他在辎重车旁边停住马,低头看着沈星落。

    沈星落仰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衍之先说:“今天,多亏了小满。”

    沈星落笑了:“也多亏你变阵快。”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又道:“你冲进马群那会儿,我看见了。”

    沈星落摸了摸怀里女婴的小脸,没抬头:“那些马受惊了,不拦住,阵脚就乱了。”

    “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低下来,“可你还怀着孕。”

    沈星落抬头看他,心里一软,道:“我没事。那些马没碰我。”

    顾衍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她说:“李神医明天开始一天给你请两次脉。”

    沈星落应了一声。

    顾衍之打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小满在旁边小声道:“王爷刚才的脸色好吓人。”

    沈星落低头笑了笑。

    ……

    这日,沈星落在营帐附近走动,忽然见小满赤着脚从溪边跑回来。

    裙摆湿了大半,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师父,水里有东西!苦苦的!”小满拽着沈星落的袖子,声音急切。

    沈星落脚步一顿,蹲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满喘着气:“溪水看着清澈,我伸手去玩,捧起来一闻,有股苦味,像是以前在山上见过的那些坏草根的味道。”

    沈星落心中咯噔一下。

    暗月阁的余党并没有被彻底清除,而是混进了北狄军中,甚至可能就在附近活动。

    “你带路,我去看看。”

    沈星落让人取来一个干净的陶罐,跟着小满到了溪边。

    她没有贸然下水,蹲在岸上观察。

    沈星落取了几个不同位置的水样,又用银针试了试,银针并未变黑,说明这毒不是普通的砒霜之类。

    “去请李神医来。”

    李神医取了水样,先观察颜色,再闻味道,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枚药丸,将水滴在上面。

    那药丸瞬间化开,渗出紫色。

    李神医面色大变:“梦陀罗汁!”

    沈星落虽然没听过这名字,但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有大问题。

    “此毒无色无味,难以察觉,需要用苦味引出来。它不致命,却能让人四肢无力,昏昏欲睡。”

    李神医沉声道,“用量如果增大,还可能导致昏迷不醒。”

    “正是暗月阁的手段。”沈星落想起以前的事,立刻吩咐人将水样封存,亲自送到顾衍之的中军大帐。

    顾衍之与几位副将议事,见沈星落进来。

    他接过陶罐,听她简单说了一遍经过,目光沉了下来。

    “上游在北狄手里,这水又是活水,如果他们存心投毒,可以不断地往源头倒。”

    沈星落道,“但溪流这么长,要精准地毒倒全军,除非……”

    “除非营中有内应。”顾衍之立马接过话。

    他当即下令:全军暂停取用溪水,改挖深井,同时暗中排查近期出入营地的可疑人等。

    这一查,便查出了端倪。

    伙夫营里有个叫赵三的,这几日频繁往溪边跑,说是去洗菜,实则每次都绕到上游。

    顾衍之让下属盯了他两日,顺藤摸瓜,又揪出两个与他私下接触的士兵。

    三人被押到中军帐,一开始还嘴硬,动了刑后,赵三先招了。

    原来,北狄主战派首领阿史那烈虽死,其弟阿史那骨勒却聚集了残部,又与暗月阁的余孽搭上了线。

    暗月阁提供毒药,阿史那骨勒派人潜入大周营地投毒,约定三日后大周军毒发之时,北狄全军出击,一举歼灭。

    “好一个里应外合。”顾衍之冷笑。

    帐中诸将纷纷请战。

    沈星落一直没开口,等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看向顾衍之。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不如将计就计,我们假装中毒,引他们主动出击。”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沈星落接着说:“赵三他们投毒已有几日,北狄那边肯定以为我们中了招。我们把剩下的毒水全倒了,换上干净的水。

    再让将士们这几日故意装出虚弱的模样,营中减少操练。阿史那骨勒收到消息,一定会觉得时机已到。”

    “然后我们设下埋伏?”副将眼睛一亮。

    “对。”沈星落点头,“他们主动来进攻,我们以逸待劳,四面合围。”

    顾衍之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赞许,随即转向其他人:“就这么做。”

    阿史那骨勒果然上钩。

    第三日黄昏,北狄骑兵从北面的山道疾驰而下。

    他们冲入大周营地,不见一个像样的士兵。

    阿史那骨勒骑在马上哈哈大笑,挥刀指向中军帐:“取顾衍之的首级,赏千户!”

    话音未落,山丘上忽然竖起无数把火把。

    顾衍之骑马站在高处,伏兵从东西两翼杀出来,截断北狄军的退路。

    北狄军阵型散乱,此刻被四面包围,顿时惊慌失措。

    阿史那骨勒这才知道中计了。

    大周军憋了两天,士气正盛,哪里肯放过他们。

    这一战从黄昏杀到晚上,北狄军死伤大半,阿史那骨勒带着残兵杀出一条血路,往北逃窜。

    顾衍之没有追。

    穷寇莫追。

    战后清点,将士们收拾战场,每个人面上都带笑。

    沈星落站在营帐外,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扯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师父,那些坏人还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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