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按着扶手。

    “今日之事,本王会彻查到底。”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停。

    “本王的王妃在二殿下的宴席上被人动了手脚,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二皇子的方向。

    二皇子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顾衍之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神钉在了座位上,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顾衍之没有等他开口。

    他微微转过轮椅,面朝水榭门口的方向,最后撂下了一句狠话。

    “谁敢动本王的王妃,本王让他全家陪葬!”

    满座鸦雀无声。

    男宾席上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女眷席上更是大气不敢出,几位年轻夫人吓得往后缩了缩。

    二皇子的面色一片煞白。

    他设下这场宴本就是要拉拢人心,端亲王妃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顾衍之当场掀桌发作,等于把他的脸面踩在地上跺了几脚。

    更远处,凌妃的手藏在袖子里,瑟瑟发抖。

    是她下的药。

    不过是一些蒙汗药,分量也控制得恰到好处,顶多让人头晕出点洋相。

    她想着端亲王妃当众出了丑,往后在权贵圈抬不起头来,她就能借机拿捏这个女人几分。

    可她万万没料到,顾衍之竟然会挺身而出,更没料到他会放出狠话。

    端亲王是什么人?当今皇帝最小的叔叔,十几岁领兵出征,杀伐决断,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如果真查到她头上?

    凌妃把脸垂下去,装作被吓着了的样子。

    顾衍之没有再停留。

    轮椅转向外面,柳暗和另一名暗卫上前推轮椅。

    廊外,花明已经把沈星落扶上了马车。

    沈星落靠在车上,意识半清醒,眼皮睁不开,耳边是系统若有若无的提示音:

    【排毒辅助完成,残余药力正在代谢……请保持静卧……】

    可她在迷糊中隐约听见了顾衍之那句全家陪葬的话。

    她想叫一声“王爷”,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车帘被掀开,顾衍之那张冷硬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俯身过来,手覆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沈星落感觉那手凉凉的,贴着很舒服。

    她无意识地往他的掌心蹭了蹭,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顾衍之收回手,垂眸看了她片刻。

    他握紧拳头,转头对花明吩咐:“回府。把解毒的方子准备好,让李神医在府里等着。”

    帘子落下,马车驶入夜色里。

    水榭中,宴席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起身告辞,走得一个比一个快。

    二皇子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手里的酒杯终于被他捏碎了。

    凌妃混在离开的人群里走得最快,头也没回。

    ……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端亲王府的灯火却亮得刺眼。

    屋里,暖意融融,但床上的人还是手脚冰凉。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半个身子探过去,把沈星落那只手拢在掌心,一遍遍搓着,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从二皇子的宴席回来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她连眼皮都没有掀开过。

    顾衍之的嗓子干哑,下巴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满是疲惫。

    但他不肯合眼,就坐在那儿守着,每隔半个时辰就用帕子蘸水给她润润嘴唇。

    药凉了又重新派人拿去热。

    铜盆里的水也换过五次。

    掌灯时分,李神医又进来诊了一次脉。

    他把三根手指搭在沈星落的腕上,闭目凝神,眉头一会儿蹙一会儿松,最后收手,长长叹了口气。

    “如何?”顾衍之的声音紧绷。

    “王爷请放宽心,王妃体内的药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李神医收拾着药箱,“那酒里的东西虽然霸道,但好在用量不大,加上催吐及时,没有伤到内腑。只是……王妃本来就连日操劳,底子有些亏,这次受惊又有点重,心神溃散,所以才迟迟不醒。”

    顾衍之眉头紧皱:“何时能醒?”

    “这个……”李神医捋着胡须,“按理说今日就该醒了,但王妃的脉象还是有些虚浮。老臣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王爷让人煎了,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去,兴许夜里就会有转机。”

    “兴许?”

    李神医后背一凉,赶紧躬身:“老臣一定尽力!王妃吉人天相,最迟不过明日午时,定有动静。”

    顾衍之没有再追问,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房门重新关上,屋里又剩下两个人。

    顾衍之将轮椅往床前推近了些,伸手把沈星落额头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脸颊摸上去凉凉的,鼻尖也是凉的,只有呼出来的气带着一点温热。

    “你倒是睡得安稳,外面的人都快急疯了。苏锦绣在廊下转了一天的圈,柳暗被她拽着问了一百遍王妃怎么还不醒,问得柳暗那张棺材脸都快裂开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衍之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猛地意识到可能会弄疼她,赶紧松开了些,却又不舍得放开。

    沈星落的嘴唇还是白的,白天喂进去的汤药只吞了一小半,剩下的大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沾湿了枕巾。

    他已经换过三回枕巾了。

    “沈星落,”顾衍之忽然攥紧了她的手,“你不能有事。我好不容易才有一个真正爱的人。”

    门外,苏锦绣急得往门缝里张望。

    此刻眼睛肿得像核桃,刚才已经偷偷哭过两回,这会儿鼻尖还是红的。

    “柳暗,”她压低嗓子喊那个站在阴影里的暗卫,“你说李神医是不是在安慰王爷?什么明日午时,万一明日午时还醒不过来怎么办?”

    柳暗抱剑而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李神医从来不说大话。”

    “那为什么还不醒?都一天一夜了!星落身子虽然不算壮,但平时连风寒都很少有,怎么会一杯酒就倒成这样?”

    苏锦绣说着说着眼眶泛红。

    “苏小姐。”柳暗打断她。

    “干嘛?”

    “王妃一定会醒的。王爷在里面守着,王妃绝对不会有事的。”

    苏锦绣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灯光下,这个面瘫暗卫的耳朵好像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张棺材脸。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慌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铜盆打翻在地的声音。

    苏锦绣差点又冲进去,被柳暗一把拦住。

    两个人屏息听了一会儿,听见顾衍之喊了一句“星落”,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

    苏锦绣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屋里,顾衍之刚才喂药时手抖了一下,整碗汤药全泼在了自己衣摆上。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沈星落的脸。

    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眉心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星落?”他凑过去,呼吸都屏住了。

    可她的眉头又松开了,恢复那副沉睡的模样。

    顾衍之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反应,瘫坐在轮椅上。

    他重新倒了一碗,吹凉了继续一勺一勺往她嘴里送。

    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他用帕子擦掉,再送一勺。

    反反复复,很是执着。

    夜深了。

    柳暗在廊下站得笔直,苏锦绣靠在柱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顾衍之始终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沈星落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并没有真正睡过去。

    丑时三刻,李神医又悄悄来看了一回。

    他隔着门听了听动静,没进去,只是对柳暗嘱咐了一句:“如果王妃有出汗,便是好兆头”。

    然后拎着药箱走了。

    柳暗把这句话禀告给了王爷。

    顾衍之听了,伸手摸了摸沈星落的额头和后脖子,都是干的。

    沉默片刻,把她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

    他把沈星落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

    “没事,我等你。”

    ……

    翌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星落醒了。

    她先是感觉到指尖有东西压着,暖烘烘的。

    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顾衍之的轮椅抵在床前,他整个人伏在被褥上,只露出半边脸和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五指扣紧,像是睡着也没松开的意思。

    沈星落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只大手立刻跟着收紧,然后顾衍之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睡意被瞬间驱散,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下巴上冒出胡茬,眼眶下一片乌青,整个人像是被熬干了似的。

    “星落?”他又惊又喜,声音沙哑。

    沈星落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想坐起来,顾衍之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别急着起来,”他转手去端旁边小茶几上的温水,倒了一杯递到她嘴边,“先润润口。慢点喝。”

    温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沈星落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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