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窟没有昼夜。

    油灯常年昏黄,石缝里又看不见人圈。顾长安只能用送食次数估算时间:从逃出木笼到现在,大约一日半。

    这一日半,他只睡过几个极短的觉。

    吃喝也成了问题。

    从人圈带出的糊食早没了,污沟里的腐肉不能碰,能入口的只有石缝上方滴下来的水。顾长安用半片头骨接水,等满一口便喝掉,再把陶片盖上,防止白虫掉进去。

    饥饿最初像一把钝刀割胃,熬过半日以后反而只剩空。真正危险的是手脚开始发软。一旦需要发动藏生,低温与缓慢心跳会让这种虚弱放大。

    他只能趁鼠妖离开时翻找刚丢下的尸物,从未完全腐烂的兽皮间刮一点残肉,再用伏尸蜥血试毒。系统不会告诉他什么能吃,吃错了也不会替他洗胃。

    每一口都得自己判断。

    石缝最宽处不足两尺,只能抱膝蜷坐。水珠隔一阵便从头顶落下,打在肩上。每当污沟外有脚步经过,顾长安便会立刻醒来,握紧那截尖骨,直到声音消失很久才松手。

    从前关在笼中,他是红娘娘暂时不准备吃的货;现在藏在外面,他是账上已经报废、实际仍会喘气的漏洞。

    后者自由一些,也危险得多。

    顾长安检查完伤口,将这两日经历从头捋了一遍,最后用骨簪在石壁刻下四道痕。

    第一,没摸清底细的妖不碰。

    第二,不能一击留下、又处理不了尸体的妖不碰。

    第三,不在藏身处附近动手。

    第四,别把一次走运当成每次都能算准。

    六个人死在亮处,他活着钻进尸沟,不是因为他比所有人聪明,只是当时多看见几条痕迹,又恰好选对。下次若仍靠感觉,肉泥里未必没有他。

    污沟外再次传来拖物声。

    那只灰毛尸鼠背着破筐进来,右腿一瘸一拐,嘴里嘟囔:“沉,死了还这么沉。”

    顾长安已经记过它三趟。

    每次独来独往,只挑适合的骨头,不吃腐肉;拖着货往下游走,空筐从上沿回来;最短一百一十七息,最长一百二十息。路线固定,附近没有同伴,右后腿还有旧伤。

    弱、落单、尸体容易沉进污沟。

    是目前最合适的目标。

    顾长安仍没有动手。

    他需要知道鼠妖把骨头送去哪里,也需要确认这份差事有没有人按时查验。

    等尸鼠离开十几丈,他发动最轻一档藏生,贴着石壁远远跟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观察白骨涧。

    弃尸沟只是西北角一条废沟,外面洞道层层分岔。左侧石室堆满磨白的骨头,右侧挂着兽皮与人皮,另有十几口大缸盖着油布,血腥味浓得隔几十丈都能闻见。

    两只黄皮妖抬着木桶经过,桶中暗红液体随脚步晃荡。

    “今日怎么就这些?”

    “前回娘娘吸得狠,人圈里一半还躺着。”

    “血房少了,你拿什么补?”

    后面那只立刻闭嘴。

    顾长安记住“血房”两个字。

    灰毛尸鼠转入一条窄道。洞口趴着一只体形更大的老黄皮妖,颈间挂黑骨牌,腰上缠着带倒刺的皮鞭。

    尸鼠刚放下骨筐,便挨了一脚。

    “灰三,又少半筐。”

    “尸少,今日尸少。”

    “尸少不会找?骨房缺货,再少一次,就拆你的骨补。”

    灰三趴在地上连连点头。

    顾长安没有继续靠近,沿原路退回。名字、上级、每日交货量,都有了。

    这群妖不是随意聚在洞里吃人。

    有人捡骨,有人看仓,有血房、骨房和人圈;每只小妖有固定差事,少了东西便会被查。规矩不是为人定的,却真实存在。

    顾长安捡了块薄石,在上面画出一路所见。

    弃尸沟在最下游,往东是骨房,南边两条道有血缸,犬妖货车走的是北侧宽道。石室数量和守卫换班仍不清楚的地方,他只画问号,不凭印象补全。

    图很粗糙,却让杂乱洞道第一次有了形状。

    更重要的是,妖窟的强弱与差事相关。灰毛鼠妖负责脏活,走路都贴着墙;普通黄皮妖能管人圈,见到黄管事便低头;黄管事在披甲犬妖面前又不敢抬眼。红娘娘处在所有规矩最上面,却也需要按期交货。

    阶层越多,命令传递越慢,责任越容易互相推。

    这对被困的人未必全是坏事。

    想在这里杀妖,不能只算能不能杀死。

    还要算它死后,谁会来找。

    当日第二轮送食时,顾长安又摸到人圈附近。

    一只年轻黄皮妖趁四周无人,私自开笼拖出一名虚弱男子。它嘴角淌着口水,显然早盯上这块肉。

    才走十几步,整条洞道忽然安静。

    红娘娘赤脚而来,红裙下没有沾半点污水。黄皮妖扑通跪地,抖得连求饶都说不完整。

    “想吃?”红娘娘问。

    “没、没有……”

    “我问你想不想。”

    黄皮妖不敢再撒谎:“想。”

    “那就吃。”

    红娘娘向旁边让开,笑意温柔。

    黄皮妖却把头磕得砰砰响:“娘娘,我错了。”

    “给你又不敢吃。”红娘娘叹了口气,“没给,你倒敢偷。”

    她的手毫无征兆地穿过黄皮妖胸口。再抽出来时,指间多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红娘娘咬下一口,目光扫过周围伏地的小妖。

    “我的东西,我可以赏,也可以吃。”

    “可我没给,谁也别伸手。”

    她跨过尸体,继续向深处走,仿佛只踩死一只虫。

    顾长安藏在远处,掌心已经湿透。

    红娘娘维护的不是规矩,而是所有权。笼里的人属于她,小妖同样属于她。所谓喜欢、赏赐和温柔,都建立在她随时能取走一颗心的前提上。

    被拖出的男人没有获救。

    红娘娘走后,两只小妖把他重新塞回原笼,还从他腿上割了一刀,说是“开笼损耗”。男人已经虚弱得不会喊,只望着黄皮妖留下的心血,一点点流进排水缝。

    顾长安没有过去。

    隔着数十丈,他既救不了人,也不能暴露自己。强行冲出去,只会让红娘娘发现“死掉”的书生还活着。

    他把那只偷食黄皮妖的样貌和死处记下。

    不是为了替它收尸。

    而是确认红娘娘的杀戮不会触发追查。将来若能把某只妖的死伪装成她的惩罚,黄管事很可能连查都不敢查。

    顾长安被她觉得有趣,也不过是架上一个暂时新鲜的玩意儿。

    这一刻,他把红娘娘从所有计划里单独划了出去。

    现在不能碰。

    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又一轮送食后,妖窟外传来车轮声。

    两只黑毛狗妖拉着木车进来,旁边跟着一头披半身皮甲的高大犬妖。它腰间挂刀,沿途鼠妖和黄皮妖都会主动避让。

    先前守骨房的老黄皮妖迎上去。顾长安这才听见别的小妖称它“黄管事”。

    车上卸下干肉、药草、盐和铁器,白骨涧则搬出数只封死陶罐与细长木匣。犬妖揭开一只陶罐闻了闻,眉头皱起。

    “少了。”

    黄管事低声道:“前几日出了乱子,跑了几头,死货也多。”

    “少多少不用同我说。我只管拉货。”犬妖重新封罐,“下一趟,自有人来问红娘娘。”

    黄管事不再解释,只催小妖装车。

    顾长安躲在远处,将货物一件件记在心里。

    有东西从外面进来,也有血、骨、皮与不知名陶罐定期运走。白骨涧不是孤立妖巢,而是一处生产货物的作坊。红娘娘之上未必还有主人,却一定有稳定买家。

    他数过这趟货。

    进来两袋盐、四捆药草、七件铁器和半车兽肉;运走十二只陶罐、六只木匣、三卷皮。其中一只木匣被抬动时传出极轻的敲击声,像里面还有指节在碰木板。

    犬妖听见了,只用刀鞘敲回去。

    “安静。到地方自然放你出来。”

    木匣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那未必是人,也可能是被封住的妖。无论是什么,都说明货路不只运死物。钻车逃走理论上可行,却要先知道车外第一站、沿途关口和犬妖验货方法。

    顾长安在石图北侧画了一辆车,又重重圈住。

    这是路。

    也是暂时不能走的路。

    妖偶尔吃人并不可怕,虎狼也吃人。

    可当人从活到死的每一部分都能被分类、装罐、记数,再沿固定车路送往外面,事情便不只是一只妖的胃口。

    顾长安越想出去,越不敢随便钻到那辆车底。

    不知道车通向哪里,搭车也可能只是从一张餐桌送到另一张。

    犬妖走后,灰三重新出现。

    顾长安已经在污沟下游选好动手处。那里有一块腐木板,下面是半人深的黑水坑,水流最终汇入一道斜洞。他挖空木板下方,表面抹回污泥,再放上一块气味浓重的内脏。

    灰三进沟后没有立刻靠近。

    它绕着腐肉看了一圈,又抬鼻闻风。顾长安藏在尸后,将心跳压到最低,任一条白虫从颈侧爬过也没有动。

    足足十几息,灰三才踩上木板。

    第一步没有断。

    第二步,木板轻响。

    第三步落下,整块腐木塌进黑水。

    灰三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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