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的黄仙以前伤过人吗?”

    茶摊老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牒上都写着呢。”

    “我问的不是牒。”

    几个人谁也没接话。顾长安将两文茶钱放在桌上,起身便走。他走出十几步,一名卖鱼的汉子才从后面追上来。

    “三年前,有个给酒楼洗菜的丫头,左手被那东西咬掉了两根手指。酒楼说她在黄仙进食时靠近,是自己坏了规矩,给了五两银子,他们一家当月就离开了云溪。”

    “姓名呢?”

    “只知道姓孙。”

    “还有别的吗?”

    汉子向醉仙居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去年东巷有个酒鬼被咬烂了腿,不到半月便死了。他没家人,尸体是里正送走的。不过谁也没看清是不是黄仙,你别说是我告诉的。”

    这些都是线索,却还不是能定罪的证据。孙家人已经离县,酒鬼没有家属,当年的验伤文书也未必还在。可六年一次都没伤过人的妖,今日恰好被两个无法开口作证的人控诉,实在巧得过分。

    顾长安回到酒楼门前,又向掌柜借妖牒看了一遍。妖牒由六年前的县尉所发,本该每年加盖一枚审验印,前五枚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枚却与第五枚一样新,连印边一处米粒大的缺口都完全重合。

    两枚印,很可能是同一日补盖的。

    “你为什么看得这么细?”罗横川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顾长安合上妖牒:“我的尸籍就是后补的。最近看新墨比较顺眼。”

    罗横川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当众追问。他只接过妖牒,用拇指在那两枚审验印上各抹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证物袋。

    “两枚印同日盖,最多只能证明年审有问题,不能证明它伤过人。”罗横川压低声音,“你若真想翻这笔账,先去找那个孙家丫头的验伤单,再查东巷那具尸是谁验的。妖爪、狗齿、野兽咬伤,验尸时都有不同记号。”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查?”

    “镇妖房一共十七个人,要管全县四镇二十三乡。我每日手里有三十多件妖案,其中至少十件都有人说档案不对。”罗横川看着他,“我可以核证、封牒、斩妖,却没法替每个死人从头查起。”

    “所以你找不要工钱的协斩人?”

    “镇妖房的赏银按证据给。找到一份能入案的旧验伤,二百文;找到活证,一两;真能证明那头香狸是再犯,它的妖材也由参与者按功分。”

    顾长安立即修正了判断。这不是不要工钱,只是把底薪全部改成了绩效。方法很熟悉,至少比宋有福的十两封口费要干净。

    回武馆前,罗横川叫住顾长安,丢给他一块写着“协斩”二字的木牌。

    “以后想接小活,拿它去镇妖房看榜。斩无牒妖,按妖材给钱。”

    顾长安接过木牌:“有牒的呢?”

    罗横川回头看了一眼醉仙居。酒楼伙计正忙着把黄耳香狸赶回后院,那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地上八两银子一锭也没动。

    “有牒的,先找它破过契的证据。”他顿了顿,“那头香狸在醉仙居供了六年,今日却是山契上的‘首犯’。”

    顾长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不信?”

    “我信档案。”罗横川道,“所以你得先找到被人从档案里擦掉的那一笔。”

    说完,他带人离开。醉仙居的后门也在这时合上,门内响起拖动铁链的声音。那头所谓“三月不得外出”的黄耳香狸,正隔着木门嗅闻人群。它的鼻子最后停在顾长安所在的方向,低低叫了一声。

    顾长安将协斩牌收入怀中。他记住的不只是这声叫,还有妖牒上那两枚一模一样的审验印。

    有人替它擦过账。而会擦第一次的人,往往也会擦第二次。只要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墨痕,这头合法的妖,就不会永远合法下去。顾长安有耐心,也有一本记得住账的好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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