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乔镇山把顾长安叫进内院。《伏虎桩》放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块铁牌,牌上只刻了两个字:杜横。

    内院不大,墙角种着一棵老桂,桂树下并排摆了十三只练功木桩。其中十二只都有拳痕,最里面那只却落了厚厚一层灰。木桩底部用刀刻着一个很浅的“横”字。

    顾长安没有多看,只在桌前坐下。铁牌比手掌略短,边缘新得过分,上面既无血渍,也没有路上磕碰留下的划痕。倒像一直被人收在抽屉里,等到需要证明杜横已经死了,才特意拿出来。

    “他的东西。”乔镇山道。

    “药行送回来的?”

    “嗯。人没回来,只送回这块腰牌,说是路上遇妖。”

    “什么妖,哪段路,同行的还有谁?”

    乔镇山的眼神沉了下去:“一个字都没说。只说同行的人全死了。”

    顾长安将铁牌翻过来。背面有两道平行线,是长时间压在某种金属卡槽里留下的痕迹。若它真是在尸体上找到,药行的人至少该能说出拾到腰牌的地方。如今连路线都不肯给,这块牌的作用就只剩下一个:堵住乔镇山继续追问的口。

    铁牌孔里还穿着半截新麻绳,绳头平整,抹过防潮的蜡。若真从遇妖现场捡回,它至少该沾泥、沾血,或者留下挣断的毛边。这截绳却像药行归还腰牌前才临时系上,连“遗物”的样子都做得敷衍。

    “你想知道他怎么死?”

    顾长安问。

    “想。”

    “有好处?”

    乔镇山眉头一跳。

    “你说话一直这么欠打?”

    “以前更客气。”

    顾长安道:“后来被妖吃过几次。”

    “发现客气不值钱。”

    乔镇山沉默片刻。

    “你把知道的告诉我。”

    “我给你锻骨篇。”

    “完整的?”

    “伏虎桩只有炼皮、锻骨两篇。”

    “再往上。”

    “得练伏虎拳。”

    “成交。”

    顾长安把白骨涧里见到尸体的地方、样子和身上油布包全说了。没有说系统。也没说自己怎么进去。只说商队被抓后。趁乱见到。乔镇山听完。很久没动。

    他没把白骨涧里的每一件事都交代出来,却把杜横的情形说得很细:尸体被丢在哪一条沟,右手还剩几根手指,油布包压在哪一层衣料下,以及那具尸体已经没有多少血。

    乔镇山一次都没有打断。顾长安说完后,老人走到院中那只积灰的木桩前,用袖子慢慢擦去上面的灰。

    “杜横怕脏。”他忽然道,“小时候训练摔进泥里,都要趁我不注意把衣服洗了才回来。”

    顾长安没有接话。这时候说什么“节哀”都嫌轻。杜横在弃尸沟里早已脏得看不出本来样子,可这句话他不必再说。

    “尸体还在?”

    “多半不在。弃尸沟定期清,骨头送骨房,血肉进污沟。”顾长安道,“那地方不留全尸。”

    乔镇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已经压了下去。

    “杜横替药行押过三次货。前两次去青州,每次二十两;第三次给五十,他只说货贵,人也危险。”乔镇山顿了顿,“没想到押的是自己。”

    顾长安问:“你不找药行?”

    “找过。”

    “他们给杜横家里十两抚恤。”

    “又拿出他签的生死契。”

    “白纸黑字。”

    “路上遇妖。”

    “药行不赔。”

    杜横不只是乔镇山的弟子,还是武馆原定的下一任教头。他十五岁入门,练了十二年,于两年前踏入锻骨圆满,只差一步就能易筋。他有个寡居的长姐,姐家留下两个孩子,平日接押运活,大半银子都送去给两个孩子读书。

    前两次替广济药行走货,去的都是青州府,一趟二十两,往返一个半月。第三次却只说是去县外接货,来回不过七日,药行开了五十两。

    “他走前可说过货是什么?”顾长安问。

    “没说。只说货贵,人也危险。”乔镇山的目光落在那块铁牌上,“他还说这趟做完就不再押货,回武馆教弟子。”

    结果货没押回来,押货的人成了白骨涧里的一具烂尸。

    “你信?”

    “不信有什么用?”

    乔镇山看着他。

    “我能打进药行。”

    “拿刀逼掌柜认。”

    “然后镇妖房来抓我。”

    “杜横还是死。”

    “武馆再搭进去几十口人。”

    顾长安点头。这话和韩四很像。不是不恨。是账不划算。

    “所以你等?”

    “等证据。”

    “或者等我更强。”

    乔镇山把一本厚些的册子推过来。

    “现在说桩。”

    顾长安打开。系统立即浮现提示。

    【发现可补全武学】

    【伏虎桩·锻骨篇】

    【是否收录?】

    “收录。”

    大量文字和桩图进入记忆。顾长安终于知道自己以前缺了什么。炼皮练的是气血周流。锻骨却不是把气血硬压进骨头。要先以伏虎桩调整筋膜。让皮、肉、筋形成一副“架”。再借外力震骨。一点点把气血送入骨髓。

    少一步。都可能把自己练残。

    乔镇山把他带到内院一张长凳旁。凳上放着三样东西:一袋烧热的铁砂,一把包了牛皮的木槌,还有一罐黑得发亮的药膏。

    “锻骨分三步。先用桩功将筋膜拉开,让气血贴住骨面;再用铁砂磨、木槌震,从四肢末端一点点往里推;最后靠药膏和肉食补回损耗。外力轻了,气血进不去;重了,骨裂断筋。药少了会亏空身体,药太重,又会把浮血堵在骨缝里。”

    他叫来一名锻骨小成的弟子示范。那人脱去上衣,先站了一刻钟伏虎桩,待双臂皮肤下浮出暗红,乔镇山才用木槌从手背开始,沿小臂骨一下下敲向肘关节。

    每一槌的间隔都不一样。有时连敲三下,有时要等那名弟子呼完一整口气。看似笨拙的锤打,落点、轻重与行气缺一不可。

    “自己一个人能练吗?”顾长安问。

    “练手脚可以,背骨与脊柱不行。初入锻骨时,至少要有一个懂行的人在旁边看着。”乔镇山拎着木槌道,“你若嫌命长,也可以闭眼乱砸。”

    “伏虎桩是桩。”

    乔镇山道。

    “不是拳。”

    “它教你站、教你运气、教你承力。”

    “不教你杀人。”

    “有人桩站得好。”

    “就觉得自己能伏虎。”

    “真遇见虎。”

    “第一个死。”

    顾长安想到自己在妖窟里用尖骨、石头、污水坑杀妖。确实没有一招是桩功里的。

    “锻骨多久?”

    “资质一般。”

    “三年。”

    “好的呢?”

    “一年半。”

    “更好?”

    “一年。”

    “三个月行不行?”

    乔镇山看着他。

    “你赶着投胎?”

    顾长安没再问。当天夜里。他在库房最深处盘膝坐下。系统面板展开。

    【伏虎桩:小成】

    【有效修为:八月二十八日】

    顾长安将前后所得与所用重新核了一遍。杀借皮妖所得的八月九日,加上此前尚未用尽的修为和灶蠹的十九日,扣去逃出妖窟前已投入《伏虎桩》的那些日子,账面正好剩八月二十八日。

    他先投入三个月。热流自丹田涌入四肢,无数日升日落在脑海中重叠:冬日踩着冻土站桩,夏夜肌肤被蚊虫咬得红肿,腿疼、腰酸、呼吸错乱,又一次次拆掉重来。这些他未曾真正度过的日子,都化作了身体记得住的经验。

    【伏虎桩:大成】

    他没有停,又投入两个月。皮膜进一步收紧,手臂、腰背与双腿的力量被同一股气血穿在一起。他只是坐在原地握了下拳,脚底却自然生根,脊柱如一张慢慢张开的弓。

    【境界:炼皮圆满】

    【剩余有效修为:三月二十八日】

    字迹定下的同时,顾长安腹中忽然像多了一口空洞。饥饿感来得又急又凶,四肢的皮肉明明充满力量,嘴唇却因气血被快速调动而发白。他扶着墙起身,一口气吃掉了武馆厨房剩下的四碗粗粮饭、两张饼,还喝了半盆肉汤,手指才不再轻颤。

    管厨的婆子以为武馆里进了饿死鬼,守在锅边盯了他半天。顾长安又花二十文买了一斤熟肉,确定胃里终于有了底,才把这笔额外食耗也记进账页。

    修为并非凭空降下的神力。五个月的桩功挤进一夜,经验由【夺岁簿】补齐,肉身所需的吃食、睡眠和恢复却仍要由他自己支付。今日若不是已经在白骨涧里养回了些底子,这一次投入五月,便足以让他当场晕过去。

    他在账页上又添了一条:日后投入大量修为前,必须先备足肉食、补血药与安全的恢复时间。

    下一行提示紧跟着出现。

    【锻骨需辅以震骨外力与补血药材】

    【强行灌注,有损根基】

    顾长安立刻停下。系统能给他五个月不间断的练功经验,却不会替他变出药材,也不能隔空拿锤子敲实他的骨头。心得可以一夜而来,肉身所需的血肉、时间与损耗,一样也省不掉。

    他试着调动一缕气血去触碰小臂骨。刚贴上骨面,一股针扎般的疼痛便从手腕窜到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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