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很大,足有三千平米,二十多台机床分两排摆放。

    车床、铣床、钻床、冲床,虽然都是旧机器,但保养得不错,看得出经常维护。

    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很少有人抬头看他。

    新来的车间主任,谁也不知道什么来路,少说话多做事是工人的本分。

    但王野能感觉到那些偷偷打量的目光。

    好奇的,戒备的,甚至有些敌意的。

    他知道为什么。

    他是陈兴的人,是“道上混的”。

    而这些工人,大多是从国营厂出来的老师傅,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最看不起的就是靠歪门邪道赚钱的人。

    “把早班的人都叫过来,开会。”

    王野对老刘说。

    “现在?正干活呢……”

    “就现在。”

    老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车间中央,扯着嗓子喊:“早班的,都过来!王科长开会!”

    机器陆续停了,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慢吞吞地围过来。

    十五六个人,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那是他们前一个工厂留下的印记。

    王野站在一台车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叫王野,以前是复县机械厂的,车工。”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今天起,我负责三号车间。陈老板把车间交给我,我就要对车间负责,对大家负责。”

    没人说话,只有机器冷却的“滋滋”声。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

    王野继续说,“我只说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在我这儿,只看技术,不看关系。”

    “谁活儿好,谁就拿得多。”

    “第二,在我这儿,不会存在不公平,没有关系户。”

    “第三,在我这儿,有事说事,有困难找我,只要不过分,我能帮就帮。”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说得倒好听……”

    “你可以不信。”

    王野看向说话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脸络腮胡,“但一个月后,你看我能不能做到。”

    络腮胡不说话了。

    “今天早班继续干活,中班和晚班的,下班后别走,我有话说。”

    王野跳下车床,“散会。”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回到各自岗位。

    机器重新开动,车间再次充满轰鸣。

    老刘凑过来,小声说:“王科长,刚才那个大胡子叫赵铁柱,以前是重型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技术好,脾气也倔,不好管。”

    “没事。”

    王野翻开花名册,“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只要他活好,我容得下。”

    花名册上,三十个名字,三十个家庭,三十个被时代抛弃的工人。

    王野仔细看着每一个名字,后面备注了原来的单位和技术等级:

    赵铁柱,38岁,原重型机械厂,八级钳工

    刘建国,45岁,原滨城拖拉机厂,七级车工

    孙卫东,32岁,原船舶修理厂,六级焊工

    李秀英,41岁,原纺织机械厂,五级铣工(女)

    周大勇,29岁,原矿山机械厂,四级电工

    ……

    三十个人,最大的五十二,最小的二十五。

    来自滨城各个倒闭或半倒闭的国营厂,都是老师傅,都是家里的顶梁柱,都是一夜之间没了饭碗。

    陈兴也真有本事,从各个老国营企业里面挖了不少能人。

    怪不得他的器械厂才干了两年,就撬走了很多国营企业的订单,逼得这些国营企业一直裁员,日子艰难。

    “老刘,车间你先照看着,我出去一趟。”

    王野说。

    上午八点半,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缓缓驶入宏发机械厂大门。

    车很新,在九十年代初的滨城,这样的进口车不多见,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

    王野刚回到办公室不久,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刘探头进来,压低声音:“王科长,陈老板来了,让你去大办公室开会。”

    “知道了。”

    王野合上花名册,整了整衣领。

    大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原本是五金厂的会议室,现在被陈兴改成了办公室。

    房间很大,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几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大展宏图”的书法,落款是市里某位领导的题字。

    王野推门进去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陈兴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右手边坐着周会计,依然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左边是彪子,换了身干净的衬衫,但脖子上的金链子依然晃眼。

    沙发那边坐着三个人,王野都见过,是宏发其他几个车间的负责人: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孙,管一号车间;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叫小马,管二号车间;还有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西装裙,叫红姐,管财务和采购。

    “王野来了,坐。”

    陈兴指了指空着的一张椅子。

    王野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很软,和他的办公桌椅完全不同。

    “人都齐了,开会。”

    陈兴点了支烟,环顾一圈,“先说个好消息。上个月,咱们厂接了笔大单,滨城港务局的货船维修配件,总共一百二十万的合同。”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一百二十万,在九十年代初是天文数字。

    “但是,”

    陈兴话锋一转,“工期紧,三个月必须交货。货要是晚了,或者质量不达标,不光要赔钱,以后港务局的订单就别想了。”

    他看向秃顶的孙主任:“老孙,一号车间负责船用齿轮箱,有把握吗?”

    孙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陈老板,齿轮箱精度要求高,咱们的车床精度不够,得换新设备……”

    “换设备?你知道一套数控车床多少钱吗?”

    陈兴打断他,“五十万起步。合同才一百二十万,你让我花一半去买设备?”

    “可是……”

    “没有可是。”

    陈兴摆摆手,“设备不够就想办法,精度不够就人手来凑。你是老师傅了,这点问题解决不了?”

    孙主任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

    陈兴又看向小马:“二号车间,船用轴承,五十套,精度0.01毫米以内。能做到吗?”

    小马年轻,说话也冲:“只要材料到位,没问题。但咱们现在的钢材不行,做不了高精度轴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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