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又陷入沉默。

    十二点,彪子站起来:“走。”

    两人翻窗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警笛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远处滨城港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去城南仓库看看。”

    彪子说,“如果货到了,说明其他人跑掉了。如果没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两人绕小路往城南走。

    深夜的滨城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偶尔有下夜班的工人骑车经过,车铃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城南仓库区。

    这里原本是国营物资公司的仓库,现在大多租给了私人企业。

    宏发机械厂的仓库在最里面,铁门紧闭。

    彪子摸出钥匙,打开小门。

    两人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有人吗?”

    彪子小声喊。

    没有回应。

    彪子打开灯,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台旧机床堆在角落。

    货没到。

    “完了。”

    彪子脸色发白,“货被截了,人估计也栽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声。

    两人迅速关灯,躲到机床后面。铁门缓缓打开,车灯照进来,是那辆蓝色货车。

    但开车的人不是原来的司机。

    车停稳,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王野认得,昨天在陈兴办公室见过,是陈兴的会计,姓周。

    另外两个是生面孔,穿着黑色夹克,眼神警惕。

    “出来吧,彪子。”

    周会计开口,声音平静。

    彪子犹豫了一下,走了出去。

    王野跟在后面。

    “周会计,货……”

    “货没事,已经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周会计推了推眼镜,“警察截的是另一辆车,我们早有准备。”

    彪子松了口气:“那其他人……”

    “瘦猴回来了,胖子和其他三个被抓了。”

    周会计的语气依然平静,“不过没关系,他们不知道太多。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说。”

    他说“不敢说”时,语气很平淡,但王野听出了一丝寒意。

    “三哥呢?”

    “三哥在等你们。”

    周会计看向王野,眼神意味深长,“王野,今天表现不错。三哥说了,明天开始,你正式负责三号车间的生产管理。那三十个人,归你管。”

    “那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

    周会计笑了,“你们在仓库值夜班,哪儿也没去。明白吗?”

    彪子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周会计从车里拿出两个信封,递给彪子和王野:“这是今晚的辛苦费。回去休息吧,明天准时上班。”

    信封很厚,比说好的三百多。

    王野接过,没说话。

    周会计转身上车,货车倒出仓库,铁门重新关上。

    仓库里只剩下彪子和王野两人。

    彪子打开信封数了数,眼睛一亮:“一千!三哥大方!”

    王野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千块,崭新的百元大钞,十张。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

    他问。

    “因为你通过考核了!”

    彪子拍拍他的肩,“对自己人,三哥一向很大方!”

    王野捏着那一千块钱。

    钞票很新,有油墨的味道。

    一千块,相当于机械厂八个月的工资。

    他只需要今晚跑一趟,差点被警察抓,就赚到了。

    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人不安。

    “走吧,回去睡觉。”

    彪子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上班呢。”

    两人走出仓库,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挂在东方。

    远处的机械厂方向一片漆黑,那个王野工作了四年的地方,此刻沉睡着,等待着不知怎样的明天。

    回宿舍的路上,王野摸了摸后腰的卡簧。

    刀刃还在,冰冷的,锋利的。

    “人这一辈子,关键的就几步。”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走对了,平平安安;走错了,万劫不复。”

    今天这一步,他走对了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就是宏发机械厂三号车间的负责人,手下有三十个从国营厂出来的工人。

    他要带他们干活,要给他们发工资,要让他们有饭吃。

    至于这钱干不干净……

    王野看着手里的信封,把它塞进牛仔服的内袋。

    在九十年代的滨城,在无数人下岗失业的冬天,干净的钱,和肮脏的钱,买来的馒头一样能填饱肚子。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王野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一千块钱的信封压在枕头下,硬邦邦的,像块烙铁。

    他伸手摸了摸,钞票光滑的质感透过枕套传来。

    起床,洗漱,穿上昨天新买的牛仔服。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不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不再是机械厂那个埋头干活的王师傅。

    他刮了胡子,动作很慢,刀片在皮肤上滑动,留下青色的痕迹。

    七点半,宏发机械厂。

    厂区笼罩在晨雾中,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私企和国营厂不一样,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三班倒。

    早班的工人已经陆续进厂,大多骑着破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

    王野走到三号车间门口。

    这是栋老厂房,以前是国营五金厂的,五金厂倒闭后,被陈兴租下来。

    红砖墙上还残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只是“革命”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车间里机器已经开动了,冲床的撞击声、车床的切削声、砂轮摩擦的尖啸,混杂成钢铁的交响。

    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王野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

    机械厂里也有这味道,但那里还混着烟草和汗水,这里却只有纯粹的工业气息。

    “王科长早!”

    门口值班的老刘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老刘五十多岁,以前是五金厂的保全工,厂子倒后跟了陈兴,看大门,顺便管车间钥匙。

    “早。”

    王野点点头,“人都到齐了?”

    “早班的到齐了,中班还有一个小时接班。”

    老刘递过一本花名册,“这是三号车间的人员名单,三十个人,分三个班。您看看。”

    王野接过花名册,没急着看。他走到车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