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沟村的大队部那晚灯亮了一宿，老韩先生攥着那张麻纸，跟大队王书记对着油灯瞅了半宿，越瞅越心惊。王书记是退伍步兵，认得这是正经军用布防图，碉堡、弹药库、火力点标得清清楚楚，可不是乡间野图。他不敢耽误，连夜摇通公社的电话，公社又连夜往县里转，天刚蒙蒙亮，消息就递到了松岭守备团的作战室。
没到晌午，一队正规军就开进了二道沟村，清一色厚棉军装，棉帽耳扇耷拉着，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背着工兵锹，队伍走得齐整，踩雪的声音都整整齐齐。带队的是个张营长，四方脸，颧骨很高，腰里别着匣子枪，走路带风，跟村里扛着红缨枪的民兵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村里人都扒着篱笆墙看，站了半街人，窃窃私语。活了半辈子，没人见过这么多正规军进村，还是奔着鹰嘴砬子去的。
张营长没多耽搁，直接进了大队部，见了老周先生和老王，拿过地图展开扫了一眼，指节“咚”地敲了敲鹰嘴砬子的标记，脸色立刻严肃了：“这图哪儿来的？”
老王就一五一十说了，是四九城来打猎的一个半大孩子落下的，叫林愁，十三四岁，枪法邪性，进山专掏熊仓，在村里住了小半月。
“半大孩子？”张营长愣了一下，浓眉拧成疙瘩。
这图一看就是关东军现役时期的内部布防图，不是民间能流出来的东西。一个打猎的半大孩子，能找着这玩意儿？
他也没多问，当务之急是探要塞。当即让老王带路，调了两个步兵排加一个工兵班，扛着锹镐、马灯，直奔鹰嘴砬子北坡。
雪地里行军慢，齐脚踝的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地方都快中午了。按地图标的位置，几个人在断崖底下转了三圈，才在一片藤蔓和积雪覆盖的岩壁上找到伪装的洞口。洞口跟岩壁颜色差不多，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是人工凿的。
“就是这儿。”张营长摸着洞口包的铁皮，铁皮锈得发乌，上面还能看见模糊的日文编号，“确实是关东军的工事风格，隐蔽性够强。”
工兵上前，用锹镐清理洞口的积雪和碎石，忙活了半个多钟头，才把整个拱门露出来。一人多高的洞门，里面黑黢黢的，往外冒着霉味儿和冷空气。
张营长先派两个尖兵端着枪进去探路，过了十几分钟，里面传来喊声：“营长！安全！里面大得很，三层！”
队伍才依次进去，张营长走在前面，手里举着马灯，灯光晃过洞壁，能看见整齐的凿痕，还有预留的枪眼。
里面比想象的还大，依山凿成三层，上层是营房和了望哨，中层是弹药库、军械库，下层是粮秣仓库、车库，还有独立的发电室。通道四通八达，岔口都标着日文编号，跟迷宫似的，要不是有地图领着，进去都容易迷路。
打开仓库的那一刻，在场的战士都静了。
一排排木箱子码得顶到天花板，罐头、压缩饼干、面粉、白糖，堆得小山似的。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全是三八式步枪、歪把子机枪，枪身涂着黄油，保养得油光水滑，旁边的弹药箱摞得老高，一箱箱子弹码得满满当当。
可撬开箱子一看，不少战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面粉大多都结块了，长着绿毛，一捏就散成面絮；肉罐头一小半胀了罐，漏得臭烘烘的，蛆都长出来了；压缩饼干也潮了，硬得跟石头似的，掰都掰不动。
“他娘的小鬼子！”有个东北籍战士一拳砸在箱子上，指节都发白了，眼睛通红，“这么多好东西，抢老百姓的，藏在这儿烂掉！都宁可放坏了也不给人留条活路！”
在场的人都沉默。
谁都知道，这些粮食、物资，都是当年关东军从东北老百姓手里抢的。白面、大米、肉，挨家挨户刮干净，多少人家破人亡，孩子老人饿死在路边。结果他们败退的时候，宁可把东西藏进山洞烂掉，也不留下来。
现在全国都缺粮，多少地方的老百姓吃糠咽菜，逃荒的孩子饿得浮肿，走都走不动。这山洞里成百上千斤的面粉、罐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烂在地下。
“别骂了，赶紧清点！”张营长声音也有点哑，沉声喝道，“能吃的都挑出来，能用的都带走，别浪费。”
战士们赶紧动手，把完好的罐头、没受潮的弹药、能用的枪械都往外搬。车库里的三辆十轮卡车、两辆吉普车，油箱早就亏油了，工兵检查了一下发动机，说都是好的，加上油就能开。
发电室里还有两台柴油发电机，落了厚厚一层灰，工兵试了试，还能转，修修就能用。
最里面的仓库里，还发现了几箱毒气弹，漆着骷髅头标记，看着就渗人。
“那间仓库封了！谁也不准碰！”张营长赶紧让人用木板钉死门，“等防化兵来处理。”
跟着来的军需参谋和工兵专家，里里外外查了一下午，眉头越皱越紧。
傍晚的时候，军需参谋找到张营长，脸色凝重：“张营长，有点不对劲儿。”
“咋了？”
“你看这地面。”军需参谋指着仓库的水泥地，地面落着薄灰，“大部分地方灰厚，积了十几年的样子。可有些区域，灰明显薄，像是被人仔细扫过。还有这些弹药箱，日军码放都有固定规制，横平竖直间距一致，这几排明显被人动过，重新码的，不齐。”
工兵专家也点点头：“洞口的伪装，虽然看着复原了，但藤蔓的断口是新的，也就是这十几天的事儿。肯定有人进去过。”
张营长心里一沉：“你的意思，在我们之前，有人先进来过？”
“肯定的。”军需参谋点点头，“带走的东西不多，都是好带的、值钱的。你看，军械库里的手枪箱空了两箱，高浓度的磺胺类药箱也空了，还有应该存放贵金属的小箱子，全空了。但大件的、重的，像机枪、卡车、大箱弹药，都没动。”
“而且对方很懂行，没乱翻，没破坏设施，走的时候还把伪装复原了。要不是我们有地图，仔细看都看不出有人来过。具体带走了多少，没法估算——毕竟咱们也不知道原本库存有多少。”
张营长沉默了半天。
他脑子里闪过老王说的那个半大孩子，林愁。
是他？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能找到这么隐蔽的秘密要塞，还能进去搬东西，再原样封好？
听老王说，那小子进山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打熊都跟玩似的。
可这也太邪性了。
“先不管这个。”张营长摆摆手，把这事压下去，“先把物资都运回去，洞口重新封好。这事上报团部，上面自有决断。”
当天一直忙到天黑，能用的物资才搬了大半，拉了满满三卡车。
回到村里，天都黑透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伸着脖子往大队部瞅。
张营长特意找了老王，又问了半天林愁的情况，多大年纪、长啥样、家在哪儿、枪法到底有多准。问得老王心里直发毛，以为那半大孩子犯了啥天大的事儿。
“没事，就是问问。”张营长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心里有数了。
这小孩，绝对不简单。
能找到关东军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要塞，还能全身而退，拿了小头留了大头，最后还把地图“落”在这儿，间接送了军方一份大礼。
是敌是友不好说，但至少没恶意。
这事得往上报，让上面定。
没到晌午，一队正规军就开进了二道沟村，清一色厚棉军装，棉帽耳扇耷拉着，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背着工兵锹，队伍走得齐整，踩雪的声音都整整齐齐。带队的是个张营长，四方脸，颧骨很高，腰里别着匣子枪，走路带风，跟村里扛着红缨枪的民兵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村里人都扒着篱笆墙看，站了半街人，窃窃私语。活了半辈子，没人见过这么多正规军进村，还是奔着鹰嘴砬子去的。
张营长没多耽搁，直接进了大队部，见了老周先生和老王，拿过地图展开扫了一眼，指节“咚”地敲了敲鹰嘴砬子的标记，脸色立刻严肃了：“这图哪儿来的？”
老王就一五一十说了，是四九城来打猎的一个半大孩子落下的，叫林愁，十三四岁，枪法邪性，进山专掏熊仓，在村里住了小半月。
“半大孩子？”张营长愣了一下，浓眉拧成疙瘩。
这图一看就是关东军现役时期的内部布防图，不是民间能流出来的东西。一个打猎的半大孩子，能找着这玩意儿？
他也没多问，当务之急是探要塞。当即让老王带路，调了两个步兵排加一个工兵班，扛着锹镐、马灯，直奔鹰嘴砬子北坡。
雪地里行军慢，齐脚踝的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地方都快中午了。按地图标的位置，几个人在断崖底下转了三圈，才在一片藤蔓和积雪覆盖的岩壁上找到伪装的洞口。洞口跟岩壁颜色差不多，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是人工凿的。
“就是这儿。”张营长摸着洞口包的铁皮，铁皮锈得发乌，上面还能看见模糊的日文编号，“确实是关东军的工事风格，隐蔽性够强。”
工兵上前，用锹镐清理洞口的积雪和碎石，忙活了半个多钟头，才把整个拱门露出来。一人多高的洞门，里面黑黢黢的，往外冒着霉味儿和冷空气。
张营长先派两个尖兵端着枪进去探路，过了十几分钟，里面传来喊声：“营长！安全！里面大得很，三层！”
队伍才依次进去，张营长走在前面，手里举着马灯，灯光晃过洞壁，能看见整齐的凿痕，还有预留的枪眼。
里面比想象的还大，依山凿成三层，上层是营房和了望哨，中层是弹药库、军械库，下层是粮秣仓库、车库，还有独立的发电室。通道四通八达，岔口都标着日文编号，跟迷宫似的，要不是有地图领着，进去都容易迷路。
打开仓库的那一刻，在场的战士都静了。
一排排木箱子码得顶到天花板，罐头、压缩饼干、面粉、白糖，堆得小山似的。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全是三八式步枪、歪把子机枪，枪身涂着黄油，保养得油光水滑，旁边的弹药箱摞得老高，一箱箱子弹码得满满当当。
可撬开箱子一看，不少战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面粉大多都结块了，长着绿毛，一捏就散成面絮；肉罐头一小半胀了罐，漏得臭烘烘的，蛆都长出来了；压缩饼干也潮了，硬得跟石头似的，掰都掰不动。
“他娘的小鬼子！”有个东北籍战士一拳砸在箱子上，指节都发白了，眼睛通红，“这么多好东西，抢老百姓的，藏在这儿烂掉！都宁可放坏了也不给人留条活路！”
在场的人都沉默。
谁都知道，这些粮食、物资，都是当年关东军从东北老百姓手里抢的。白面、大米、肉，挨家挨户刮干净，多少人家破人亡，孩子老人饿死在路边。结果他们败退的时候，宁可把东西藏进山洞烂掉，也不留下来。
现在全国都缺粮，多少地方的老百姓吃糠咽菜，逃荒的孩子饿得浮肿，走都走不动。这山洞里成百上千斤的面粉、罐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烂在地下。
“别骂了，赶紧清点！”张营长声音也有点哑，沉声喝道，“能吃的都挑出来，能用的都带走，别浪费。”
战士们赶紧动手，把完好的罐头、没受潮的弹药、能用的枪械都往外搬。车库里的三辆十轮卡车、两辆吉普车，油箱早就亏油了，工兵检查了一下发动机，说都是好的，加上油就能开。
发电室里还有两台柴油发电机，落了厚厚一层灰，工兵试了试，还能转，修修就能用。
最里面的仓库里，还发现了几箱毒气弹，漆着骷髅头标记，看着就渗人。
“那间仓库封了！谁也不准碰！”张营长赶紧让人用木板钉死门，“等防化兵来处理。”
跟着来的军需参谋和工兵专家，里里外外查了一下午，眉头越皱越紧。
傍晚的时候，军需参谋找到张营长，脸色凝重：“张营长，有点不对劲儿。”
“咋了？”
“你看这地面。”军需参谋指着仓库的水泥地，地面落着薄灰，“大部分地方灰厚，积了十几年的样子。可有些区域，灰明显薄，像是被人仔细扫过。还有这些弹药箱，日军码放都有固定规制，横平竖直间距一致，这几排明显被人动过，重新码的，不齐。”
工兵专家也点点头：“洞口的伪装，虽然看着复原了，但藤蔓的断口是新的，也就是这十几天的事儿。肯定有人进去过。”
张营长心里一沉：“你的意思，在我们之前，有人先进来过？”
“肯定的。”军需参谋点点头，“带走的东西不多，都是好带的、值钱的。你看，军械库里的手枪箱空了两箱，高浓度的磺胺类药箱也空了，还有应该存放贵金属的小箱子，全空了。但大件的、重的，像机枪、卡车、大箱弹药，都没动。”
“而且对方很懂行，没乱翻，没破坏设施，走的时候还把伪装复原了。要不是我们有地图，仔细看都看不出有人来过。具体带走了多少，没法估算——毕竟咱们也不知道原本库存有多少。”
张营长沉默了半天。
他脑子里闪过老王说的那个半大孩子，林愁。
是他？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能找到这么隐蔽的秘密要塞，还能进去搬东西，再原样封好？
听老王说，那小子进山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打熊都跟玩似的。
可这也太邪性了。
“先不管这个。”张营长摆摆手，把这事压下去，“先把物资都运回去，洞口重新封好。这事上报团部，上面自有决断。”
当天一直忙到天黑，能用的物资才搬了大半，拉了满满三卡车。
回到村里，天都黑透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伸着脖子往大队部瞅。
张营长特意找了老王，又问了半天林愁的情况，多大年纪、长啥样、家在哪儿、枪法到底有多准。问得老王心里直发毛，以为那半大孩子犯了啥天大的事儿。
“没事，就是问问。”张营长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心里有数了。
这小孩，绝对不简单。
能找到关东军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要塞，还能全身而退，拿了小头留了大头，最后还把地图“落”在这儿，间接送了军方一份大礼。
是敌是友不好说，但至少没恶意。
这事得往上报，让上面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