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96号四合院的院门被轻轻合上。

    跨院当中,昏黄的煤油灯透过窗纸透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林愁把妹妹林可儿安置在新买的小木课桌前,桌面上打磨得光滑平整,专门给小姑娘晚上写作业用。铅笔、石板、作业本一一摆开,林可儿扎着羊角辫,趴在桌前,认认真真描摹课本上的生字,小脑袋一点一点,格外乖巧。

    安顿好妹妹,林愁转身扎进狭小的厨房。

    墙角堆着一大堆从山里带回来的骨头,野猪骨、鹿骨,还有几根狼骨,大大小小摞得老高。空间里面物资充盈,这些骨头搁在家里占地方,丢了又实在可惜。林愁琢磨着,晚上熬一锅大骨汤,再和点白面擀手擀面,给妹妹改善伙食。黑市换来的精细白面存了小半布袋,平时舍不得动用,今天正好拿出来。

    煤炉里面火苗奄奄,林愁找隔壁邻居换了一块烧红的煤,夹进炉膛,火苗轰的一声窜起来。一口大号铁锅架上去,大块野猪骨“哐当”丢进锅里,添上井水,盖上锅盖慢慢炖煮。

    野猪未曾阉过,骨头上还残留丝丝缕缕的肉屑,那股子独有的腥臊气随着水温升高一点点往外漫。林愁一边烧火,一边和面。他哪里有做饭的本事,穿越前顶多泡泡方便面,炒个简单家常菜。揉面力道时轻时重,面团软硬拿捏不住,擀出来的面条更是一言难尽。

    宽处如同陕西裤带面,薄的地方几乎透光,厚的地方硬得像面饼,厚薄参差歪歪扭扭。

    水开下了面条,锅里腥气混杂着生面味儿四处弥漫。锅盖一掀开,一股冲鼻子的腥膻扑面而来。

    林愁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面,脸色发黑。

    好好的白面,上好的野物骨头,就这么被自己给糟蹋了。汤浑浑浊浊,腥气压都压不住,别说可儿,就连自己都咽不下去。

    吃肯定是没法吃了,倒掉又太过浪费。这个年月粗粮都吃不饱,哪能随意糟蹋粮食。

    他端起铁锅,端到院子里,目光扫过全院,想起院角落那户相依为命的祖孙。老奶奶年纪七十有余,孙子才七八岁,父母早早没了,祖孙二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一年到头见不到半点荤腥,唯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给孩子煮上一颗鸡蛋打打牙祭。

    林愁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汤骨头走过去。祖孙俩看见这一锅带着油星的吃食,眼睛瞬间就亮了,连连拱手道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推辞两句之后便接了过去。对于林愁兄妹难以下咽的腥面,对他们来说,那是实打实难得的荤腥大餐。

    送走铁锅回到自家跨院。晚饭算是彻底泡汤。

    林愁打开靠墙的大木橱柜,里面存放着平日里囤下的零嘴,用油纸包着桃酥、粗面饼。拆开油纸,酥香扑面而来。给妹妹冲了一杯浓红糖水,递上两块桃酥。

    “面煮坏了,先吃点桃酥垫垫肚子。”

    林可儿也不挑剔,捧着甜滋滋的红糖水小口抿着,咔嚓咔嚓啃桃酥。

    哄着妹妹写完作业,八点不到,林愁便催着小姑娘上床歇息。等屋内呼吸变得均匀,确认妹妹沉沉睡熟。林愁神色一凛,开始收拾行头。

    一把斧头、一柄铁锤,还有厨房里那把锋利菜刀,全部收拢妥当。两次在外面被人暗中敲闷棍的经历,给他留下极深的教训,防护万万不能疏忽。

    怀表掏出来,借着煤油灯光一看,夜里十一点整。

    夜深人静,整条胡同彻底安静,家家户户熄灯安睡。

    林愁把木桶拆掉一侧,扣在脑袋上,外面再牢牢裹上一层厚实黑布,只留两道缝隙方便视物。圆筒套头,黑布遮蔽,任凭谁也辨认不出他的样貌。

    心念一动,空间开启,家里堆放的骨头尽数收进空间,随后又取出鼓鼓囊囊一大布袋,半份猪骨搭配半份鹿骨。

    轻轻拨开96号院的门栓,身子一闪,消失在漆黑胡同之中。

    城外的鸽子黑市,午夜正是热闹的时候。交上一毛钱摊位费,林愁寻了个不靠入口、也不深入内里的适中位置,地上铺好一块破旧粗麻布,十几根带着残肉的骨头哗啦啦倾倒在布面上。

    这堆骨头一摆出来,瞬间就吸引来往人的目光。

    “这卖的是什么?”围上来几个人低声询问。

    “猪骨,鹿骨,还有狼骨。”林愁隔着黑布木桶,声音闷沉沉传出来。

    “怎么个价钱?”

    “不要票粮食市价一毛二一斤,我的骨头六分钱一斤。”林愁提前想好价钱,锤子在手心掂了掂,“丑话说在前头,我没有秤,你们指哪一块,我就拿锤子敲哪一截。敲下来多重算多重,骨头参差不齐,难免有个几两出入,敲完不许还价,不要在这边啰嗦扯皮。愿意就排队,不愿意就走开。”

    围过来的几个成年人愣了愣,随即有人朗声应下:“行!小伙子说话敞亮,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反悔!”

    人群正要乱糟糟往上挤,几个常年维持黑市秩序的放哨汉子看见林愁脑袋上扣着的奇特木桶,立马认出了这个人。

    这片黑市里面,不少老人都听过他的名号。一个十几岁半大少年,手里有硬家伙,性子又烈,真要是被逼急了闹出动静,整个黑市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几人连忙上前,自发帮他维持秩序,把人群拦成一条整齐队伍,杜绝哄抢。

    夜色底下,一名五六十岁的老头挤到最前面,眼神精明老练,伸手指向那一大截完整鹿骨架。

    “就从颈骨到尾骨这一大段,全部敲下来,有多少我全要。”

    林愁二话不说,抡起铁锤,哐哐两下重重砸在鹿骨之上。空间灵泉改造过的体魄,力气大得惊人,坚硬的鹿骨应声断裂。他转头准备向隔壁摊位借一杆老式杠杆木秤。

    可拿到手里,林愁傻了眼。

    这种老杆秤,属于后世博物馆里面才看得见的老物件。穿越过来的他,只在影视里面见过,压根不懂怎么看刻度。摆弄秤砣来回挪动,完全摸不着头脑。

    隔壁摊主实在看不下去,伸头扫了一眼地上的断骨:“约莫十七斤,给钱就行。”

    老头乐呵呵掏出零钱,正要递到林愁手上。

    “啪!”

    一只肥厚的大手猛地拍在他手背上。

    林愁一愣,差点脱口喊出名字,急忙咽回去。眼前这人,肚子圆滚滚,身上衣裳油光锃亮,正是牛爷。

    黑市之中有规矩,不能当众点破彼此身份,万一出事,泄密的人要承担全部责任。周围众人心里门清,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你傻小子!”牛爷压低嗓音,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骨头?六分钱一斤就往外甩?脑子被驴踢了?”

    “不就是骨头嘛,猎户剔干净肉,扔地上狗都不爱啃。”林愁闷声回道。

    排队的一众遗老遗少、城内暗中过来的买家听见这话,集体脸色发黑。

    现如今进山打猎何其艰难,外围山林猎物稀少,想要猎到鹿、狼,必须深入险地,不少猎户拼上性命,才能够带回猎物。鹿骨可以入药,送去药铺能换不少钱,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结果这小子轻飘飘一句狗都嫌弃,众人憋得一肚子话,偏偏又没法反驳。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