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爷进门一眼就瞅见了靠窗的林愁，眼睛一眯，笑着就走了过来，也不客气，直接拉过板凳坐下。
“我说谁这么小年纪就敢自己下馆子，原来是你小子啊。”牛爷拿起一瓶北冰洋，在桌沿上“咔”地磕开瓶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气嗝，“行啊你，有钱就是不一样，酒馆里喝汽水，也就你想得出来。”
“牛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林愁笑了笑，推了推花生米碟子，“我这不是嫌家里做饭麻烦嘛，出来对付一口。您也来这儿吃饭？”
“没事溜达过来，喝口小酒。”牛爷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语气带了点关切，“头好了？前阵子听说你半夜让人给闷了，够可以的啊，雷王林愁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林愁摸了摸后脑勺，还隐隐有点发疼，苦笑一声：“别提了，倒霉催的。钓了点鱼，卖了不到九块钱，换了几斤米面，寻思着改善改善伙食，结果半路让人敲了闷棍。钱和粮都抢走了，人也给扔胡同里了。”
“九块钱？”牛爷嗤笑一声，“你小子糊弄鬼呢。谁不知道你手里握着万把块赔偿款，城西都传疯了。人家劫你是奔着大钱去的，结果你就带几块钱，也算他们倒霉。”
“传那么快？”林愁皱了皱眉。
他知道消息散了，却没想到传得这么远，连牛爷都知道了。
“那可不。”牛爷捏起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把易中海、贾家坑那么惨，他们能不往外散消息？就说你一个小孤儿讹了全院好几万，手里巨款，身边没大人。这话传出去，那些胡同串子、佛爷能不动心？”
“我看你也是活该。”牛爷点了点他，“有钱就低调点，天天大鱼大肉、新衣服新家具，可不招人惦记嘛。换我是贼，我也盯你。”
林愁无奈摇头：“我也算大鱼大肉？不就是偶尔吃个白面馒头、喝个汽水吗。牛爷您是没尝过那棒子面，连苞米芯子带杆子一起磨碎了，剌嗓子不说，吃下去堵得慌，拉都拉不出来。我是真咽不下去。”
“矫情。”牛爷骂了一句，却也没反驳。
这年头粗粮都是带糠带麸的，确实不好咽，可家家户户都这么吃，也没见谁像他这么挑。也就这小子手里有钱，才能挑三拣四。
“对了牛爷，您见多识广，知道这阵子农村那边咋样不？”林愁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农村？”牛爷愣了愣，“不都挺好的嘛，天天喊亩产千斤、万斤，肥猪赛大象，粮食多的吃不完。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
林愁笑了笑，没直接反驳，只是慢悠悠地说：“我乡下大伯三叔写信来，说村里天天忙着搞示范田，把好几亩的稻子都移栽到一亩地里，说是放卫星。地里的庄稼密得都能站人，看着好看，可根都烂了，实际收不了多少粮。”
“还有这事儿？”牛爷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虽然知道这小子扯淡，但话嘛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也不点破。
他也不是没听过类似的闲话，可从来没往心里去，总觉得是少数地方瞎搞。
“不止呢。”林愁夹了口咸菜，“大锅饭您知道吧？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勤快的人累死累活，懒汉躺平也能分粮，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卖力干？产量不减产就不错了，还亩产万斤？听着就玄乎。”
牛爷没说话，手指捻着核桃，慢慢琢磨起来。
他是老北京，市井里摸爬滚打一辈子，人精似的。林愁这几句话点到为止，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上面喊得凶，可底下真能有那么多粮食？真要是粮食多的吃不完，粮票布票还卡那么严？
他心里隐隐有点发慌，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么大的国家，还能缺粮不成？
正琢磨着，徐慧珍端着一小碟酱萝卜走了过来，笑着放在桌上：“牛爷，小老弟，送碟小菜，你们慢慢吃。”
她目光落在林愁身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关切：“小老弟，我听人说，最近外面传你手里挺宽绰？你一个小孩子家，晚上可别乱跑，不安全。前阵子好几条胡同都出事了，专门劫单身走夜路的。”
“谢谢慧珍姐提醒，我记下了。”林愁客气地道谢。
徐慧珍这人，精明是精明，心地却不坏，典型的嘴硬心软。
“跟我客气啥。”徐慧珍笑了笑，又看向牛爷，“牛爷，您多照看着点这孩子，他一个人带着妹妹也不容易。”
“放心吧，有我呢。”牛爷拍了拍胸脯。
徐慧珍点点头，转身去忙活了。走回柜台后，她拨弄了两下算盘，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这孩子看着年纪小，眼神却透着股老成，说话办事都不像十二三的样，难怪能把95号院搅得天翻地覆。
酒馆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坐着喝酒聊天，话题东拉西扯，大多是厂里的事、街道的事。
林愁和牛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鱼价聊到粮价，从院里的邻居聊到厂里的闲事。
聊了半个多钟头，牛爷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起身道：“行了，我得走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呢。你也早点回去，别在外头晃悠，晚了不安全。”
“哎，牛爷等会儿。”林愁连忙站起身，掏出钱往桌上一拍，“我跟您一起走，正好有点事想跟您说。”
徐慧珍在柜台后笑着喊：“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丝，一碟酱萝卜，总共六分钱。知道你没粮票，就不收了。北冰洋瓶子帮你收着，下回来了可以拿走，还能换个几毛钱。”
林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徐慧珍，果然会做人。他也不多说，从兜里摸出一张一毛的票子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多的存着，下次我再来。”
说完，追着牛爷的脚步出了酒馆。
两人沿着大街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牛爷斜了他一眼：“说吧，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追着我出来，啥事？”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您。”林愁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牛爷，我想请您帮个忙。”
“啥忙？先说好，没好处的事，你牛爷可不干。”牛爷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核桃。
“好处肯定有，还不小。”林愁凑过去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请您晚上带我进一趟黑市。”
“黑市？”牛爷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你去那地方干啥？鸽子市不够你折腾的？黑市查得严，抓住了就是投机倒把，罪名可不小。你小子手里有钱有房，犯不着冒这个险。”
“鸽子市东西太少了，买不着我要的。”林愁语气认真，“您放心，我就是买点东西，绝不惹事。而且我跟您说件事，您听了就知道为啥我非去不可了。”
“啥事儿？还神神秘秘的。”
“您得先发誓，这事绝对不能往外说。”林愁停下脚步，看着牛爷的眼睛，“说出来可能救您一家子的命。”
牛爷愣了，盯着林愁看了好半天。
这小子虽然年纪小，可说话办事向来有谱，从来不说大话。救一家子命？说得也太邪乎了。
“真有那么严重？”
“只重不轻。”
牛爷沉默了几秒，把核桃往手里一攥：“行，牛爷我信你一回。我发誓，这话要是从我嘴里传出去，我牛某人全家死绝。”
这誓言在年代可是够重的。
“牛爷痛快。”林愁笑了，拉着他走到路边墙角没人的地方，附耳过去，把自己的推断细细说了一遍。
从亩产造假到劳动积极性下降，从粮食减产到可能出现的饥荒，条理清晰，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牛爷一开始还不以为然，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从半信半疑，到眉头紧锁，再到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谁这么小年纪就敢自己下馆子，原来是你小子啊。”牛爷拿起一瓶北冰洋，在桌沿上“咔”地磕开瓶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气嗝，“行啊你，有钱就是不一样，酒馆里喝汽水，也就你想得出来。”
“牛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林愁笑了笑，推了推花生米碟子，“我这不是嫌家里做饭麻烦嘛，出来对付一口。您也来这儿吃饭？”
“没事溜达过来，喝口小酒。”牛爷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语气带了点关切，“头好了？前阵子听说你半夜让人给闷了，够可以的啊，雷王林愁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林愁摸了摸后脑勺，还隐隐有点发疼，苦笑一声：“别提了，倒霉催的。钓了点鱼，卖了不到九块钱，换了几斤米面，寻思着改善改善伙食，结果半路让人敲了闷棍。钱和粮都抢走了，人也给扔胡同里了。”
“九块钱？”牛爷嗤笑一声，“你小子糊弄鬼呢。谁不知道你手里握着万把块赔偿款，城西都传疯了。人家劫你是奔着大钱去的，结果你就带几块钱，也算他们倒霉。”
“传那么快？”林愁皱了皱眉。
他知道消息散了，却没想到传得这么远，连牛爷都知道了。
“那可不。”牛爷捏起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把易中海、贾家坑那么惨，他们能不往外散消息？就说你一个小孤儿讹了全院好几万，手里巨款，身边没大人。这话传出去，那些胡同串子、佛爷能不动心？”
“我看你也是活该。”牛爷点了点他，“有钱就低调点，天天大鱼大肉、新衣服新家具，可不招人惦记嘛。换我是贼，我也盯你。”
林愁无奈摇头：“我也算大鱼大肉？不就是偶尔吃个白面馒头、喝个汽水吗。牛爷您是没尝过那棒子面，连苞米芯子带杆子一起磨碎了，剌嗓子不说，吃下去堵得慌，拉都拉不出来。我是真咽不下去。”
“矫情。”牛爷骂了一句，却也没反驳。
这年头粗粮都是带糠带麸的，确实不好咽，可家家户户都这么吃，也没见谁像他这么挑。也就这小子手里有钱，才能挑三拣四。
“对了牛爷，您见多识广，知道这阵子农村那边咋样不？”林愁话锋一转，随口问道。
“农村？”牛爷愣了愣，“不都挺好的嘛，天天喊亩产千斤、万斤，肥猪赛大象，粮食多的吃不完。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
林愁笑了笑，没直接反驳，只是慢悠悠地说：“我乡下大伯三叔写信来，说村里天天忙着搞示范田，把好几亩的稻子都移栽到一亩地里，说是放卫星。地里的庄稼密得都能站人，看着好看，可根都烂了，实际收不了多少粮。”
“还有这事儿？”牛爷脸上的笑意淡了点，虽然知道这小子扯淡，但话嘛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也不点破。
他也不是没听过类似的闲话，可从来没往心里去，总觉得是少数地方瞎搞。
“不止呢。”林愁夹了口咸菜，“大锅饭您知道吧？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勤快的人累死累活，懒汉躺平也能分粮，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卖力干？产量不减产就不错了，还亩产万斤？听着就玄乎。”
牛爷没说话，手指捻着核桃，慢慢琢磨起来。
他是老北京，市井里摸爬滚打一辈子，人精似的。林愁这几句话点到为止，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上面喊得凶，可底下真能有那么多粮食？真要是粮食多的吃不完，粮票布票还卡那么严？
他心里隐隐有点发慌，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么大的国家，还能缺粮不成？
正琢磨着，徐慧珍端着一小碟酱萝卜走了过来，笑着放在桌上：“牛爷，小老弟，送碟小菜，你们慢慢吃。”
她目光落在林愁身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关切：“小老弟，我听人说，最近外面传你手里挺宽绰？你一个小孩子家，晚上可别乱跑，不安全。前阵子好几条胡同都出事了，专门劫单身走夜路的。”
“谢谢慧珍姐提醒，我记下了。”林愁客气地道谢。
徐慧珍这人，精明是精明，心地却不坏，典型的嘴硬心软。
“跟我客气啥。”徐慧珍笑了笑，又看向牛爷，“牛爷，您多照看着点这孩子，他一个人带着妹妹也不容易。”
“放心吧，有我呢。”牛爷拍了拍胸脯。
徐慧珍点点头，转身去忙活了。走回柜台后，她拨弄了两下算盘，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心里暗自嘀咕：这孩子看着年纪小，眼神却透着股老成，说话办事都不像十二三的样，难怪能把95号院搅得天翻地覆。
酒馆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坐着喝酒聊天，话题东拉西扯，大多是厂里的事、街道的事。
林愁和牛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鱼价聊到粮价，从院里的邻居聊到厂里的闲事。
聊了半个多钟头，牛爷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起身道：“行了，我得走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呢。你也早点回去，别在外头晃悠，晚了不安全。”
“哎，牛爷等会儿。”林愁连忙站起身，掏出钱往桌上一拍，“我跟您一起走，正好有点事想跟您说。”
徐慧珍在柜台后笑着喊：“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丝，一碟酱萝卜，总共六分钱。知道你没粮票，就不收了。北冰洋瓶子帮你收着，下回来了可以拿走，还能换个几毛钱。”
林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徐慧珍，果然会做人。他也不多说，从兜里摸出一张一毛的票子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多的存着，下次我再来。”
说完，追着牛爷的脚步出了酒馆。
两人沿着大街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牛爷斜了他一眼：“说吧，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追着我出来，啥事？”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您。”林愁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牛爷，我想请您帮个忙。”
“啥忙？先说好，没好处的事，你牛爷可不干。”牛爷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核桃。
“好处肯定有，还不小。”林愁凑过去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请您晚上带我进一趟黑市。”
“黑市？”牛爷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你去那地方干啥？鸽子市不够你折腾的？黑市查得严，抓住了就是投机倒把，罪名可不小。你小子手里有钱有房，犯不着冒这个险。”
“鸽子市东西太少了，买不着我要的。”林愁语气认真，“您放心，我就是买点东西，绝不惹事。而且我跟您说件事，您听了就知道为啥我非去不可了。”
“啥事儿？还神神秘秘的。”
“您得先发誓，这事绝对不能往外说。”林愁停下脚步，看着牛爷的眼睛，“说出来可能救您一家子的命。”
牛爷愣了，盯着林愁看了好半天。
这小子虽然年纪小，可说话办事向来有谱，从来不说大话。救一家子命？说得也太邪乎了。
“真有那么严重？”
“只重不轻。”
牛爷沉默了几秒，把核桃往手里一攥：“行，牛爷我信你一回。我发誓，这话要是从我嘴里传出去，我牛某人全家死绝。”
这誓言在年代可是够重的。
“牛爷痛快。”林愁笑了，拉着他走到路边墙角没人的地方，附耳过去，把自己的推断细细说了一遍。
从亩产造假到劳动积极性下降，从粮食减产到可能出现的饥荒，条理清晰，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牛爷一开始还不以为然，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
从半信半疑，到眉头紧锁，再到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