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的阴影里,牛爷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手里的核桃捏得咯吱响,额头上都冒了点细汗。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混了一辈子市井,底下的猫腻见得多了。可从来没往深了想,总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国家还能让老百姓饿肚子?

    可林愁这一番话,像把钥匙,捅开了他心里那层窗户纸。

    亩产万斤?稍微想想就不可能,可人人都在喊,人人都在装,谁敢说破?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时间长了谁还肯卖力气?产量年年吹得高,实际入库的粮能有多少?

    “嘶……”牛爷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有点发紧,“你小子是说……以后粮食会不够吃?要闹饥荒?”

    “我可没说。”林愁耸耸肩,把自己摘干净,“我就是乡下亲戚来信,说地里收成不好,村里粮食紧。我寻思着,手里有点钱,早点囤点粮,心里踏实。您想啊,真要是粮紧了,票不够用,黑市好歹还能买到点。鸽子市那点量,不够看的。”

    话没说透,意思却到了。

    牛爷哪能听不明白,后背都有点发凉。

    真要是闹饥荒,那可不是小事。家里好几口人,上有老下有小,真要是断了粮,那可是要命的事。

    他盯着林愁,眼神复杂:“你小子……才十几岁,心思怎么这么深?这事儿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哪能啊。”林愁苦笑,“这话敢随便说?传出去就是造谣惑众,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也就是跟您牛爷信得过,才透个底。您要是信,就早点囤点粮;您要是不信,就当我瞎说。”

    “信,怎么不信。”牛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说得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真要是到了那一步,有钱都买不着粮。我得谢谢你小子,这是给我提了个醒啊。”

    他算是彻底想通了。

    怪不得这小子冒着风险也要去黑市,合着是早就料到了。人家不仅是为了改善伙食,是真的在为以后做打算。反观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个孩子看得远。

    “那黑市……”林愁试探着问。

    “去!今晚就去!”牛爷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正好我也去囤点。你小子说得对,早点囤着,总比到时候慌了手脚强。”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

    真要是等粮荒来了再想办法,黄瓜菜都凉了。亏得林愁提醒,不然一家子人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牛爷脸色严肃起来,“到了黑市,少说话,多看多听,跟紧我,别乱逛。那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小孩子家,容易出事。还有,买东西别露富,价钱慢慢谈,别当冤大头。”

    “都听您的。”林愁连忙点头。

    有牛爷带着,可比他自己瞎闯强多了。牛爷是老北京,地头蛇似的人物,黑市门清,有他领着,安全多了,也不容易被坑。

    “那就这么定了。”牛爷看了看天色,“晚上十一点,你跨院门口等我。咱们从西墙根绕过去,那边有个小口,我熟。争取十二点之前完事,早点回来,别耽误天亮。”

    “好嘞。”

    事情敲定,两人也没再多聊。牛爷急着回家安排家里的事,林愁也得回去准备钱和袋子。

    分开前,牛爷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你那院子翻修呢,今晚能住人吗?不行先去我家凑合一宿?”

    “不用,老房子能住。”林愁笑了笑,“就是灰尘大点,凑活一晚没事。”

    “行吧。”牛爷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晚上出门小心点,别再让人盯上了。把钱藏严实点,别露白。”

    “知道了牛爷,您放心。”

    看着牛爷走远的背影,林愁嘴角微微上扬。

    牛爷这人,仗义、接地气、门路广,是个值得深交的人。透露饥荒的消息,一来是确实不想看着这忘年交出事,二来也是卖个人情,以后在四九城办事,有这么个地头蛇帮衬,方便得多。

    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里正热闹。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拍大腿哭,说家里粮食不够吃,日子过不下去;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劝着;阎埠贵蹲在自家门口,端着碗稀粥,边喝边看热闹。

    看见林愁进来,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贾张氏哭声都卡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脸扭到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的,虽然没指名道姓,却句句都在骂“丧门星”“挨千刀的”。

    林愁全当没听见,径直回了自己屋。

    跟这种泼妇对骂,掉价。真要收拾她,有的是办法,不急在这一时。

    屋里落了点灰,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床铺好。林可儿放学回来,看见哥哥回来了,高兴得不行,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林愁一边听一边给她拿了块糖,心里盘算着晚上黑市要买的东西。

    粮食肯定是重点,大米、白面、玉米面,能买多少买多少,都塞进空间里存着。还要买点盐、油、布匹、棉花,冬天快到了,棉被棉衣都得备着。要是能碰到金条银元就更好了,纸币容易贬值,硬通货才最稳妥。

    还有药品。

    这个年代缺医少药,感冒发烧都可能出人命。消炎药、退烧药、纱布、碘酒,能囤就多囤点,既能自己用,关键时候也能救命。

    “哥,你想啥呢?”林可儿歪着头看他。

    “没想啥。”林愁揉了揉她的头,“晚上哥出去办点事,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知道不?”

    “啊?又要出去啊……”小姑娘有点委屈,却还是点点头,“我不怕,哥你去吧,我肯定锁好门。”

    “真乖。”林愁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愧疚。

    总是让妹妹一个人在家,可也没办法,黑市那种地方,绝对不能带孩子去。

    吃过晚饭,天渐渐黑了。

    林愁让妹妹先睡,自己坐在桌边,把准备好的钱分成好几份,分别揣在内兜、袜子里、腰带夹层里,分散着放,就算真遇到劫道的,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又找了两个布袋子,折叠好塞在怀里。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时间到。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里彻底安静了,邻居们都睡了。林愁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反手带好院门,沿着墙根往跨院方向走。

    夜里风凉,吹得树叶沙沙响。胡同里没路灯,只有月光照着路,影影绰绰的。

    林愁走得不快,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吃过一次亏,他警惕性高了不少,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就停下观察。

    还好,一路平安。

    到跨院门口时,牛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叼着根烟,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挺准时啊小子。”牛爷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吧,跟紧我,别说话。”

    “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胡同往西走。

    路越走越偏,房子越来越少,渐渐到了城郊附近。牛爷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走到尽头,推开一道不起眼的木门,侧身走了进去,还不忘拉了林愁一把。

    “到了,这就是黑市入口。”牛爷压低声音,“进去之后别东张西望,买完就走,别多待。”

    林愁点点头,心里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

    传说中的黑市,他还是第一次来。

    往里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零零散散摆着不少摊位,都点着昏暗的马灯,光线朦胧。摊主和买家都压低声音说话,讨价还价都跟打哑谜似的,气氛神秘又压抑。

    空气里混杂着粮食味、牲畜味、烟叶味,还有点说不清的腥气。

    来来往往的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有的戴帽子,有的蒙着脸,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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