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就热闹起来了。卖糖瓜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车帮子上插着草靶,插满了黄澄澄的糖瓜、关东糖,吆喝声拖着长调,“糖瓜儿——又甜又脆的糖瓜儿——”,穿得圆滚滚的小孩攥着大人的手,围着车转,叽叽喳喳要糖吃。家家户户都扫房子,扫帚绑在竹竿上扫房梁的灰,尘土顺着窗棂飘出来,混着蒸馒头的麦香、炸丸子的油香,年味儿顺着风飘得满胡同都是。

    林愁早早起来,把耳房里的腊货往外挪。

    都是前阵子用空间里的猪肉、鸡肉腌的,腌了小半个月,柏树枝熏得透透的,枣红色的皮油光锃亮,闻着就香。挑了两扇肋条,两只腊鸡,还有一条腊草鱼,用干净的粗蓝布包好,系上麻绳。又翻出两罐麦乳精、一罐全脂奶粉,是前阵子托理查带的,铁罐印着洋文,在这年月是顶稀罕的玩意儿。再给大姑家儿子李强拿了个新帆布书包,装了几本练习本、一盒铅笔,都是供销社里的紧俏货。

    “哥,好了没啊?大姑该等急了!”林可儿穿着新做的花棉袄,棉鞋擦得干干净净,扎着俩羊角辫,蹦蹦跳跳地催。

    “急啥,这就走。”林愁把东西都拎上,锁好门,领着妹妹的手往85号院走。

    小姑娘手心暖乎乎的,攥着哥哥的手指头,一路蹦跶,看见卖糖瓜的就走不动道。林愁笑着给她买了俩,糖衣裹着白芝麻,咬一口甜得粘牙,林可儿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刚拐过铜锣鼓巷口,迎面过来个人,拎着个油纸包,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正是傻柱。

    他刚从食堂出来,手里拎着分的福利——小半颗猪心,还带着点血丝,油纸都浸油了。本来就窝火,抬头看见林愁兄妹,手里大包小包的,林可儿嘴里还啃着糖瓜,日子过得滋润得不行,气就不打一处来。

    “哟,这不是林老板吗?”傻柱阴阳怪气地开口,往旁边一站挡住路,“这是发财了啊?大包小包的,过年挺丰盛啊。”

    林愁抬眼扫了他一下,看见他手里的半颗猪心,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阵子就听许大茂说了,食堂年底分福利,本来大厨们每人能分一副下水,心、肝、肠、肺样样全。结果李石头跳出来闹,说“凭啥你们大厨多分?都是厂里的福利,大伙平分!”主任本来就怕李石头背后的林愁,不敢压他,最后只能全后厨平分。本来傻柱能拿整副下水,最后就分了小半颗猪心,连个大肠都没捞着。

    “还行。”林愁淡淡应了一声,拉着妹妹往旁边让,“让让。”

    “急啥啊?”傻柱没动,梗着脖子,“怎么着?现在发财了,都不拿正眼瞧人了?当初在院里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林愁笑了一声:“我跟你有啥好说的?跟你学,拉着偏架打老人?还是学你手断了还跟人抢食?”

    一句话戳中傻柱痛处。

    他脸“唰”地就红了,左手石膏刚拆没多久还不利索,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林愁你他妈别嘴损!”傻柱嗓门拔高了点,“别以为有俩钱就了不起了!”

    “我就了不起了,你能咋地?”林愁挑挑眉,往前迈了半步。

    傻柱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他是真打不过林愁。上次四个人堵他都没打过,更别说现在手还不利索。真动手,吃亏的还是自己。

    “你……你等着!”傻柱放了句狠话,往旁边挪了挪让开道。

    林愁嗤笑一声,拉着妹妹就走,连回头都没回头。

    跟这种人置气,犯不上。

    “哥,他好凶啊。”林可儿回头瞅了一眼,小声说。

    “不用理他。”林愁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咱们去大姑家吃好吃的。”

    俩人往前走,身后傻柱跟旁边一起出来的帮厨嘟囔:“什么玩意儿……不就有俩臭钱吗……还有李石头那孙子,要不是他……”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林愁听见了,嘴角勾了勾。

    李石头啊……那小子本来就是个混不吝,到了食堂还不得翻了天。反正只要不惹到自己头上,他爱怎么闹怎么闹。真要是不长眼凑过来,有的是法治他。

    没走多久就到了85号院。

    大姑林建兰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俩人赶紧迎上来:“可来了!冷不冷?快进屋!你姑父刚把肉炖上。”

    “大姑。”林可儿甜甜地喊了一声。

    “哎,乖孩子!”林建兰笑得眼睛都弯了,伸手接过林愁手里的东西,“来就来呗,拿这么多东西干啥?”

    “过年了,给您和姑父带点。”林愁笑了笑,跟着进屋。

    院里正晒着刚蒸的馒头,白胖胖的点着红点,摆了一盖帘。李强蹲在院子里玩弹球,看见林愁站起来嘿嘿笑:“哥!”

    “强子。”林愁点点头,把新书包递给他,“给你的,上学用。”

    “哇!新书包!”李强蹦过来接过去,抱在怀里稀罕得不行。

    大姑父李守义从屋里出来,擦着手笑:“快进屋坐,外面冷。肉快炖好了,咱马上开饭。”

    屋里暖融融的,煤炉烧得旺,壶里的水呜呜开。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块,都是过年预备的。

    林愁把麦乳精、奶粉放在炕桌上:“大姑,这俩你留着,冲给强子喝,长身体。”

    “哎呀,这多贵啊!”林建兰赶紧摆手,“你留着给可儿喝呗。”

    “有呢,家里还有。”林愁坐下烤了烤手。

    屋里热气腾腾的,混着肉香、馒头香,还有瓜子的焦香,年味儿浓得很。

    林可儿趴在炕沿上,跟李强俩人数糖块,叽叽喳喳的,笑声脆生生的。

    林愁看着妹妹笑,心里也暖乎乎的。

    过年嘛,就得是这样。比起95号院那些鸡飞狗跳,这儿才叫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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