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日子，从威廉盯上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打头阵的是卫生检查。那天上午车间正忙，老干爹一缸缸出酱，方便面流水线咔嗒咔嗒转得欢，王大柱他们几个男工正往发酵缸里添豆子，忽然大门口一阵嘈杂。赵队长铁青着脸跑进来，压着嗓子说：“林先生，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说是卫生署，要查咱们。”
林愁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往外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让进来，别拦着。”
一帮人前呼后拥进了厂区。打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油头粉面，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四五个拎登记表的下属，走路带风，跟来抄家似的。金丝眼镜在车间门口站定，背着手，下巴微抬：“谁是负责人？”
“我是。”林愁走到他跟前，“几位今天来查什么？”
“港岛卫生署例行检查。”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眼神从发酵缸扫到流水线，从原料堆扫到工人身上，最后落在地面，皱起眉头，“你们这厂子，问题不小啊。”他随手一指，“你看看这地面，积水积着！原料就这么露天堆着？工人手套不戴、帽子不戴，直接上手抓？这是食品厂，不是杂货铺！”
林愁不紧不慢地解释：“这里是半成品分拣区，刚开工还没顾上。工人接触成品前都统一洗手消毒，卫生流程是有规矩的。”
“规矩？”金丝眼镜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说规矩就是规矩？我看是没规矩！按卫生条例，食品厂必须全封闭车间，工人必须全套防护，原料必须离地离墙存放。你这儿哪一条达标了？”他翻开手里的登记本，一条条数，“排水不规范、防蝇防尘缺失、生产记录不全、进货台账混乱……我给你数数啊，十一项不合规。”
“十一项？”林愁抬眼看他，“我这厂子投产一个多月，图纸是按标准建的，卫生署当初也验收通过、批了证。怎么突然就十一项不合规了？”
金丝眼镜被他这一句噎住，脸上挂不住，冷笑一声：“那是之前！标准是动态的，今天该整改就得整改！照这情况，按条例我可以当场封厂！”他回头一挥手，“来人，把封条贴上！”
几个下属作势就要往里冲。赵队长和几个保安立刻拦了上去，堵在车间门口，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怎么，还想暴力抗法？”金丝眼镜拉下脸，“我警告你，阻碍执法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林愁抬手，按住了赵队长的肩膀：“老赵，退下。”赵队长梗着脖子，不情愿地退了半步，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几个人。林愁看着金丝眼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要封厂，行。手续呢？封厂通知书、整改令、执行依据，一样都不能少。你空口白话就要贴封条，传出去，是说你们卫生署执法不公，还是说这厂子背后有人故意使坏？”
金丝眼镜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没带正规手续——威廉交代他“来闹一闹”，敲山震虎，没让他真封厂。可真要闹大，他也不敢做得太难看，毕竟这厂子背后有黑道五位大佬照应，真惹急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少拿话堵我！”金丝眼镜恼羞成怒，“今天先口头警告！三天之内，把整改方案交上来！整改不到位，到时候就不是贴封条这么简单了！”说完，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脚步声踩得又重又急。
林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林先生，这帮孙子明显是来找茬的！”赵队长气得直骂，“什么卫生检查，分明是那鬼佬派来的狗腿子！”
“我知道。”林愁收回目光，“先别慌。让人把车间收拾利索，防护用品配齐，该整改的整改。别让他们挑出真毛病来。”
“可他们要存心找茬，怎么都能挑出来！”赵队长愤愤道。
林愁没接话，心里却转着念头。这才刚开头。威廉那家伙，明面上撕破脸不敢，就派底下人隔三差五来恶心人。卫生检查、消防检查、劳工检查、工商检查……这套路他太熟了。后世那些被整治的小厂子，就是这么被查死、拖死、耗死的。他得想个法子，彻底斩断这条烦人的路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威廉敢这么放肆，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算盘——他压根没把林愁这个“安稳做生意的小厂主”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一个内陆偷渡来的毛头小子，赢过几次赌场，攒了点家底，开了个破食品厂，撑死了也就是个暴发户。可威廉忘了，那些真正在赌场里见过林愁的人，从来没忘过他是什么人。这个梁子，早晚要结到他头上。
卫生检查的风波还没过去，更恶心人的招数就来了。第二天一早，厂门口停了一辆警车。一个穿制服的港岛警员，叼着烟，晃悠着走进厂区，大摇大摆，跟逛自己家后花园似的。“谁是负责人？过来，跟你说个事。”
林愁走出来。那警员上下打量他一眼，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食品厂是吧？按港岛治安管理规定，你们这种经营性场所，要缴治安维护费。一个月，两百港币。”
“治安维护费？”林愁看着那张纸条，“我还没听说过这项收费。”
“没听说过是你见识少！”警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这片儿地头，我说了算。你交还是不交？”赵队长在旁边就要发作，被林愁一个眼神按住。
“交，怎么不交。”林愁平静地让老周拿出两百块，递给那警员，“给这位兄弟喝口茶。”
那警员接过钱，掂了掂，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这才对嘛。识相的，大家都好过。”说完，揣着钱晃晃悠悠走了。
老周一脸肉疼：“林先生，这、这哪来的治安维护费啊！分明是敲竹杠！”
“我知道是敲竹杠。”林愁淡淡道，“这才刚开始。你等着看。”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又一辆警车停在厂门口。这回换了个更年轻的警员，更横，走路都带风。“上午是不是有个兄弟来收过费了？”他斜着眼问。“收过了。”林愁答。“那是他的。”年轻警员冷笑，“我管这一片，我还没收到呢。我的那份，也得上交！”林愁没多话，又让老周拿了两百块。年轻警员拿了钱，得意洋洋地走了。
可这还没完。下午，又来一个。“消防通道验收费，一百五。”“劳工人头管理费，一百。”“卫生复审加急费，八十。”一个下午，前前后后来了五拨人。每一拨都穿制服，每一拨都打不同名头，每一拨都伸手要钱。
赵队长气得青筋暴起：“林先生！这帮狗日的拿咱当肥羊宰呢！”
“不急。”林愁看着手里一张张收费单，反而笑了，“他们既然喜欢来，就让他们来。不过你帮我记下，每一笔，哪天、几点、谁来的、收了多少，一个字都别落。”
“记这个干啥？”赵队长不解。
“留着。”林愁意味深长，“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第三天，来得更勤了。早上七点一辆，上午九点一辆，中午十二点又来一辆，下午三点、五点……几乎是掐着钟点来，一天下来足有七八拨人轮番登门。工人们都看不下去了，围在车间门口直骂娘：“这是要把咱们厂当提款机啊！”“林老板，这钱不能给了！给了他们也嫌少！”
林愁却出奇地沉得住气。他不但给，还每次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让老周把钱备得足足的。有人私下说林老板怂了，被吓住了；也有人佩服他，说这叫识大体、不惹事。
只有林愁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等，等这帮人贪得无厌、露出马脚的那一刻；他更在查，查这些警员背后到底是谁在暗中授意。
第四天下午，一辆警车再次停到门口，下来的却是熟面孔——马哥。马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晃进厂区，看到林愁，皮笑肉不笑：“林老板，最近挺忙啊？”
“托你的福。”林愁看着他，“马哥今天来，也是来收费的？”
“收费？”马哥摆摆手，“我可不干那下三滥的事。我是来给林老板送个话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家老板说了，看你最近被检查、被收费，闹得挺烦的。你要是肯松口，把那六成收益让出来，还有那几样配方交出来，保准以后，没人再敢来你厂里闹事。安安稳稳做你的生意，多好？”
林愁看着他，忽然笑了。“马哥，回去告诉你家老板。就说我林愁，在这儿等着他。看谁先撑不住。”
马哥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少年这么硬气，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行，林老板有骨气，我话带到了。”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林愁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平静。六成？配方？这些鬼佬可真敢开口。他费尽心机跑到港岛建厂，为的就是把整个产业攥在自己手里。想空手套白狼吃他六成，也不怕撑死。可他心里也清楚，威廉这家伙，不会这么容易罢休。明里暗里的招数，这才刚开了个头。
打头阵的是卫生检查。那天上午车间正忙，老干爹一缸缸出酱，方便面流水线咔嗒咔嗒转得欢，王大柱他们几个男工正往发酵缸里添豆子，忽然大门口一阵嘈杂。赵队长铁青着脸跑进来，压着嗓子说：“林先生，来了几个穿制服的，说是卫生署，要查咱们。”
林愁放下手里的账本，起身往外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让进来，别拦着。”
一帮人前呼后拥进了厂区。打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油头粉面，衬衫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四五个拎登记表的下属，走路带风，跟来抄家似的。金丝眼镜在车间门口站定，背着手，下巴微抬：“谁是负责人？”
“我是。”林愁走到他跟前，“几位今天来查什么？”
“港岛卫生署例行检查。”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眼神从发酵缸扫到流水线，从原料堆扫到工人身上，最后落在地面，皱起眉头，“你们这厂子，问题不小啊。”他随手一指，“你看看这地面，积水积着！原料就这么露天堆着？工人手套不戴、帽子不戴，直接上手抓？这是食品厂，不是杂货铺！”
林愁不紧不慢地解释：“这里是半成品分拣区，刚开工还没顾上。工人接触成品前都统一洗手消毒，卫生流程是有规矩的。”
“规矩？”金丝眼镜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说规矩就是规矩？我看是没规矩！按卫生条例，食品厂必须全封闭车间，工人必须全套防护，原料必须离地离墙存放。你这儿哪一条达标了？”他翻开手里的登记本，一条条数，“排水不规范、防蝇防尘缺失、生产记录不全、进货台账混乱……我给你数数啊，十一项不合规。”
“十一项？”林愁抬眼看他，“我这厂子投产一个多月，图纸是按标准建的，卫生署当初也验收通过、批了证。怎么突然就十一项不合规了？”
金丝眼镜被他这一句噎住，脸上挂不住，冷笑一声：“那是之前！标准是动态的，今天该整改就得整改！照这情况，按条例我可以当场封厂！”他回头一挥手，“来人，把封条贴上！”
几个下属作势就要往里冲。赵队长和几个保安立刻拦了上去，堵在车间门口，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怎么，还想暴力抗法？”金丝眼镜拉下脸，“我警告你，阻碍执法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林愁抬手，按住了赵队长的肩膀：“老赵，退下。”赵队长梗着脖子，不情愿地退了半步，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几个人。林愁看着金丝眼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要封厂，行。手续呢？封厂通知书、整改令、执行依据，一样都不能少。你空口白话就要贴封条，传出去，是说你们卫生署执法不公，还是说这厂子背后有人故意使坏？”
金丝眼镜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确实没带正规手续——威廉交代他“来闹一闹”，敲山震虎，没让他真封厂。可真要闹大，他也不敢做得太难看，毕竟这厂子背后有黑道五位大佬照应，真惹急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少拿话堵我！”金丝眼镜恼羞成怒，“今天先口头警告！三天之内，把整改方案交上来！整改不到位，到时候就不是贴封条这么简单了！”说完，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脚步声踩得又重又急。
林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林先生，这帮孙子明显是来找茬的！”赵队长气得直骂，“什么卫生检查，分明是那鬼佬派来的狗腿子！”
“我知道。”林愁收回目光，“先别慌。让人把车间收拾利索，防护用品配齐，该整改的整改。别让他们挑出真毛病来。”
“可他们要存心找茬，怎么都能挑出来！”赵队长愤愤道。
林愁没接话，心里却转着念头。这才刚开头。威廉那家伙，明面上撕破脸不敢，就派底下人隔三差五来恶心人。卫生检查、消防检查、劳工检查、工商检查……这套路他太熟了。后世那些被整治的小厂子，就是这么被查死、拖死、耗死的。他得想个法子，彻底斩断这条烦人的路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威廉敢这么放肆，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算盘——他压根没把林愁这个“安稳做生意的小厂主”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一个内陆偷渡来的毛头小子，赢过几次赌场，攒了点家底，开了个破食品厂，撑死了也就是个暴发户。可威廉忘了，那些真正在赌场里见过林愁的人，从来没忘过他是什么人。这个梁子，早晚要结到他头上。
卫生检查的风波还没过去，更恶心人的招数就来了。第二天一早，厂门口停了一辆警车。一个穿制服的港岛警员，叼着烟，晃悠着走进厂区，大摇大摆，跟逛自己家后花园似的。“谁是负责人？过来，跟你说个事。”
林愁走出来。那警员上下打量他一眼，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食品厂是吧？按港岛治安管理规定，你们这种经营性场所，要缴治安维护费。一个月，两百港币。”
“治安维护费？”林愁看着那张纸条，“我还没听说过这项收费。”
“没听说过是你见识少！”警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这片儿地头，我说了算。你交还是不交？”赵队长在旁边就要发作，被林愁一个眼神按住。
“交，怎么不交。”林愁平静地让老周拿出两百块，递给那警员，“给这位兄弟喝口茶。”
那警员接过钱，掂了掂，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这才对嘛。识相的，大家都好过。”说完，揣着钱晃晃悠悠走了。
老周一脸肉疼：“林先生，这、这哪来的治安维护费啊！分明是敲竹杠！”
“我知道是敲竹杠。”林愁淡淡道，“这才刚开始。你等着看。”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又一辆警车停在厂门口。这回换了个更年轻的警员，更横，走路都带风。“上午是不是有个兄弟来收过费了？”他斜着眼问。“收过了。”林愁答。“那是他的。”年轻警员冷笑，“我管这一片，我还没收到呢。我的那份，也得上交！”林愁没多话，又让老周拿了两百块。年轻警员拿了钱，得意洋洋地走了。
可这还没完。下午，又来一个。“消防通道验收费，一百五。”“劳工人头管理费，一百。”“卫生复审加急费，八十。”一个下午，前前后后来了五拨人。每一拨都穿制服，每一拨都打不同名头，每一拨都伸手要钱。
赵队长气得青筋暴起：“林先生！这帮狗日的拿咱当肥羊宰呢！”
“不急。”林愁看着手里一张张收费单，反而笑了，“他们既然喜欢来，就让他们来。不过你帮我记下，每一笔，哪天、几点、谁来的、收了多少，一个字都别落。”
“记这个干啥？”赵队长不解。
“留着。”林愁意味深长，“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第三天，来得更勤了。早上七点一辆，上午九点一辆，中午十二点又来一辆，下午三点、五点……几乎是掐着钟点来，一天下来足有七八拨人轮番登门。工人们都看不下去了，围在车间门口直骂娘：“这是要把咱们厂当提款机啊！”“林老板，这钱不能给了！给了他们也嫌少！”
林愁却出奇地沉得住气。他不但给，还每次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让老周把钱备得足足的。有人私下说林老板怂了，被吓住了；也有人佩服他，说这叫识大体、不惹事。
只有林愁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等，等这帮人贪得无厌、露出马脚的那一刻；他更在查，查这些警员背后到底是谁在暗中授意。
第四天下午，一辆警车再次停到门口，下来的却是熟面孔——马哥。马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晃进厂区，看到林愁，皮笑肉不笑：“林老板，最近挺忙啊？”
“托你的福。”林愁看着他，“马哥今天来，也是来收费的？”
“收费？”马哥摆摆手，“我可不干那下三滥的事。我是来给林老板送个话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家老板说了，看你最近被检查、被收费，闹得挺烦的。你要是肯松口，把那六成收益让出来，还有那几样配方交出来，保准以后，没人再敢来你厂里闹事。安安稳稳做你的生意，多好？”
林愁看着他，忽然笑了。“马哥，回去告诉你家老板。就说我林愁，在这儿等着他。看谁先撑不住。”
马哥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少年这么硬气，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行，林老板有骨气，我话带到了。”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林愁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平静。六成？配方？这些鬼佬可真敢开口。他费尽心机跑到港岛建厂，为的就是把整个产业攥在自己手里。想空手套白狼吃他六成，也不怕撑死。可他心里也清楚，威廉这家伙，不会这么容易罢休。明里暗里的招数，这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