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夹着冰粒子,打在院子里的青石砖上,劈啪作响。

    刚搬空了一半的陈家小院。

    院门像张纸片一样,被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黑皮夹克、手里倒拎着钢管的混混,吊儿郎当地晃了进来。

    堵死了院门。

    带头的正是钱老三。

    他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上,两块青紫的淤伤还没消下去,一咧嘴,比哭还难看。

    “哐当!”

    钱老三一棍子砸在院里那口破水缸上。

    水缸当场裂成两半,结冰的水碴子溅了一地。

    屋里传来沈幼微惊恐的低呼声。

    “姓陈的!给老子滚出来!”

    钱老三扯着破锣嗓子嚎。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隐约能看见红色的手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特么躲在里头当缩头乌龟!”

    里屋。

    沈幼微把念念死死按在怀里,一只手捂住女儿的嘴。

    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

    她认得这声音。

    大年三十那个晚上,就是这个恶魔差点砸烂了她的家。

    “妈妈……怕……”念念含糊不清地哭着,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别怕,别出声……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沈幼微颤抖着手,去摸索床头那把剪刀,指尖冰凉。

    院子里。

    钱老三没听见动静,恶向胆边生。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进去把那大彩电给我砸了!”

    他一挥手,几个混混就要往堂屋里冲。

    “站住。”

    一声低沉有力的断喝,像块石头砸在冰面上。

    堂屋的布帘子被掀开。

    张海柱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寸头,国字脸。

    一道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蠕动。

    张海柱是陈牧海昨天刚从镇上招来的退伍老兵,专门给船队当安保队长。

    今天陈牧海和虎子出海,特意留他在家照看妻女搬家。

    “你特么谁啊?多管闲事!”

    钱老三的一个小弟拿着钢管,指着张海柱的鼻子。

    “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儿削!”

    张海柱没看那小弟,慢吞吞地走到台阶上,站定。

    双手抄在大衣兜里。

    “陈老板说了。今天谁敢踏上这台阶一步。”

    他顿了顿,眼皮一撩。

    那双在战场上见过血的眼睛,透出一股死寂的寒意。

    “腿打折。”

    钱老三被这眼神盯得后背一凉。

    但他马上又挺直了腰板。

    老子今天带了六七个兄弟,还能怕你一个看门狗?

    “少特么吓唬人!”

    钱老三把手里那张纸在半空抖得哗啦响。

    “看清楚了!这是陈牧海亲笔签的欠条!白纸黑字!”

    他吐了口唾沫,指着屋里。

    “五万块!连本带利!”

    “今天不拿钱,老子不仅砸家电,连他老婆一块儿带走抵债!”

    张海柱眉头拧成个死结。

    五万?

    这摆明了是来敲诈的。

    他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指关节捏得“咔吧”响。

    正准备动手。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砰!”

    外头一个正准备点烟的混混,直接被一脚踹飞,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墙上。

    “谁特么要带走我老婆?”

    陈牧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洞里。

    他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肩膀上落满雪花。

    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

    身后跟着喘着粗气的虎子,手里还拎着把修船用的大铁扳手。

    陈牧海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熬夜出海熬的。

    但此刻,那血丝里透出的戾气,几乎能把这院子里的雪给点着。

    “海哥!”张海柱喊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陈牧海冲他点点头,目光直接锁定在钱老三那张扭曲的脸上。

    “放出来了?看守所的饭没吃够?”

    他边说,边慢条斯理地解开皮夹克的扣子。

    这大冷天的,他却觉得胸口烧得慌。

    钱老三看到陈牧海,心里先是打了个突。

    大年三十晚上那把生锈的鱼叉,还在他脖子上留着道疤呢。

    但他摸了摸兜里的那张纸,底气又足了。

    “陈牧海!你少给老子装蒜!”

    钱老三把那张纸拍得啪啪响,三角眼里满是疯狂的得意。

    “看看这是啥!你当初借我的钱,可是写了这张欠条的!”

    “五万!今天少一分,你这刚买的家电,全特么给你砸烂!”

    陈牧海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瞥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万块的字样,底下还真有个鲜红的手印。

    他扯起嘴角,冷笑出声。

    “五万。你这胃口,比王八还大。”

    “不过,钱老三,你造假也得长点脑子吧。”

    陈牧海指了指那张纸。

    “我陈牧海就算借钱,会把手印按在一张从糊墙报纸上撕下来的破纸上?”

    钱老三脸色一变。

    他光顾着找人模仿笔迹和指纹,倒是忘了这纸的来路。

    “你管老子用什么纸!上面有你的指纹,这就是铁证!”

    他恼羞成怒,挥舞着钢管就要往前冲。

    “弟兄们!给我砸!出了事算我的!”

    几个混混刚举起钢管。

    陈牧海突然伸手入怀。

    动作快得像闪电。

    钱老三以为他要掏家伙,吓得猛地往后一缩,钢管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结果。

    陈牧海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刀,也不是枪。

    而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黑色的索尼微型录音机。

    这是他昨天去市里卖鱼,顺手花大价钱买的高级货。

    “咔哒。”

    陈牧海大拇指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紧接着。

    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在飘雪的院子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表哥,这手印真能糊弄过去?陈牧海那小子现在可是有钱人,万一他报警……”

    这声音透着股子心虚,听着像个年轻后生。

    “怕个鸟!老子在局子里花钱打点好了关系。”

    这是钱老三的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不是有钱吗?老子就拿这张欠条,讹他个五万!大不了老子再进去蹲几天,也得扒他层皮!”

    “那手印你弄真点!把那死鬼老李的指纹胶套拿来印上……”

    录音机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却像一道炸雷。

    钱老三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像活吞了一只死苍蝇。

    “你……你特么哪来的这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见鬼一样的尖叫,指着陈牧海的手抖成了破筛子。

    陈牧海关掉录音机,随手揣回兜里。

    他看着钱老三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哪来的?”

    陈牧海一步跨到钱老三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尺。

    “你以为,老子这镇上首富的名头,是白叫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嘲弄。

    “你那个帮你造假的表弟。昨天晚上,在镇口的赌场输了三千块。”

    “我只花了一千块,他就把你卖了个底朝天。”

    “你——”

    钱老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翻盘大计。

    在陈牧海面前,就像个透明的笑话。

    “海哥。”

    一直没说话的虎子走上前,掂了掂手里的大铁扳手。

    “这几个杂碎,怎么处理?”

    张海柱也从台阶上走下来,两只手互相捏了捏,骨节咔吧作响。

    钱老三和那几个混混吓得连连后退,挤在院门那儿进退两难。

    “陈、陈牧海……你别乱来啊!杀人是犯法的!”

    钱老三结巴了,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

    陈牧海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着紧闭的堂屋木门。

    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星子的冷气。

    “幼微。带念念出来。”

    陈牧海声音放柔了。

    “没事了。咱们搬家。”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