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刚走下体育馆门前的台阶,身后那群人便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沿着操场边缘一路跟随。

    最前面是几个拿着领回单的家长。

    礼堂方向也传来了那个灰夹克男人的声音。

    “高旭,跟爸爸回家。”

    高旭的右臂从沈夜肩上滑了下去。

    他明明在用力往回收,手指却仍朝前方的礼堂张开。

    与此同时,勒在他胸前的红绶带越绷越紧,另一端贴着地面,一直延伸到亮着白光的礼堂。

    一边要将他交给那个冒名父亲,一边要把他拖进毕业照。

    两股力气同时落在身上,高旭的腰背几乎被扯得向后弯去。

    沈夜将人往上托了一把。

    “忍一会儿。”

    高旭额头全是冷汗,呼吸被绶带勒得断断续续。

    “我......尽量。”

    “你不用尽量,别乱签字就行。”

    沈夜回头看了眼那些冒名家长。

    “尤其是这种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那些家长和教职工逐渐向两侧散开,想从操场边将沈夜围住。

    沈夜脚步没停。

    等最前面的两人快碰到高旭时,他才转过身。

    无形的压力轰然落下。

    靠得最近的几个人膝盖一弯,接连砸在地上。后面的教师也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手里的文件夹掉了一地。

    一张张领回单被夜风吹开。

    沈夜低头扫了一眼。

    监护人姓名、证件号码和家庭住址仍然全是空白,只有学生姓名填得一个比一个清楚。

    “材料都没填齐,还敢出来抢人。”

    他背着高旭从倒下的人中间穿了过去。

    “先回去把表补明白吧。”

    礼堂正门已经完全敞开。

    惨白的灯光越过台阶,照在门外那块空地上。

    摄影师站在门内,相机端端正正地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沈夜。

    灰夹克男人仍在原来的椅子旁边,腰间缠着上次留下的帷幔。它那只被折断的胳膊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朝高旭伸来。

    摄影师旁边摆着两排椅子。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贴着高旭的名字。

    “待拍学生入座。”

    摄影师抬起一只手。

    高旭胸前的绶带骤然收紧。

    沈夜的鞋底在地上擦出半步,随即站稳。

    “他站都站不了,你还让他坐那儿?”

    “未完成领回,转入毕业安排。”

    “谁安排的?”

    “学校。”

    沈夜跨进礼堂,一脚将那张贴着高旭姓名的椅子踢翻。

    “学校让你办什么你就办什么,出了事是不是也让学校坐牢?”

    摄影师的手指落向快门。

    沈夜比它更快。

    他抓住三脚架向旁边一推,镜头顿时偏向墙角。

    白光闪过。

    墙边一张空着的相框里,多出了一排歪斜的椅子。

    “对着没人的地方也拍?”

    沈夜把相机背带缠在摄影师腕上,连着它的胳膊一起压回桌边。

    “先待着,等会儿再算你的账。”

    他将高旭放到台阶下方,让他靠着实木台柱坐稳。

    高旭的双腿仍旧僵直,胸前的绶带贴着台阶向前绷紧。灰夹克男人挣开椅背上松垮的帷幔,走到台阶前,将手里的领回单举到胸口。

    纸上的红章正在一点点变深。

    沈夜打开书包,先取出了高旭那张已经签过的领回单。

    两张纸放在一起,姓名、日期和印章完全相同。

    一张留在沈夜手里,一张却像长在了灰夹克男人胸口。

    “高旭。”

    沈夜把纸摊到他面前。

    “这人你认识吗?”

    高旭盯着那张僵硬的脸。

    “不认识。”

    灰夹克男人立即开口。

    “我是你爸爸。”

    “你不是我爸。”

    高旭的声音很哑,却没有半点迟疑。

    “我没见过你。”

    沈夜拿出笔,在领回单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监护人身份不明。

    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上四个字。

    本人拒绝。

    笔尖划过纸面时,灰夹克男人突然扑了过来。

    高旭的右手也猛地抬起,抓向那张领回单。

    “别碰!”

    他拼命向后缩着肩膀,手臂却完全不听使唤。

    沈夜侧身避开他的手,将纸按在台阶上。

    灰夹克男人已经扑到面前。

    沈夜连头都没抬,一只手扣住它伸来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

    男人的掌心砸在领回单旁边。

    沈夜看了眼那五根青白的手指。

    “正好,既然你说自己是他爸,把姓名和证件号填了。”

    灰夹克男人的嘴角仍保持着笑。

    “家长已到,可以领回。”

    “我问你叫什么。”

    “我是他爸爸。”

    “身份证号。”

    “跟爸爸回家。”

    “住址。”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话。

    “跟爸爸回家。”

    沈夜手上加了些力气。

    男人的腕骨贴着台阶发出一声脆响。

    “一问三不知,你凭什么把人带走?”

    门外那些家长同时向前一步。

    礼堂里的灯闪了几下。

    沈夜锁骨处的红线随之发烫,书包侧袋里的缺角红章也轻轻撞了两下拉链。

    他松开灰夹克男人,拿出印章。

    高旭领回单下方已经盖过一次章。

    那枚印迹确认的是“已交给监护人”。

    沈夜没有压住原来的字,而是将缺角红章对准自己刚写下的两行记录。

    “你们校长室盖过的手续,现在还是用校长室的章退回。”

    他抬手按了下去。

    印章落到纸面的一刻,整张领回单猛地向上拱起。

    纸下像压着一只正在挣扎的手,顶得沈夜掌心发麻。

    他没有松开,五指压住章柄,一点点将那枚缺角红印按实。

    门外所有家长的脚步同时停住。

    灰夹克男人胸前那张领回单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先是“已交给监护人”几个字迅速褪色,随后,原本只有高旭姓名的表格里,慢慢浮出沈夜刚写下的记录。

    监护人身份不明。

    本人拒绝。

    灰夹克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它像是被那张退回的领回单推了一把,踉跄着退出礼堂,停在门外的台阶上。

    它抓着高旭的那股力气也在同一刻松开。

    高旭抬在半空的右手骤然落下,砸在自己腿边。

    他愣了两秒,随即试着屈了一下手指。

    五根手指都动了。

    “我的手......”

    “先别急着动。”

    沈夜收起印章。

    “腿能不能抬?”

    高旭咬着牙试了一次。

    右腿刚弯起一点,胸前的红绶带便又把他拖下台阶。

    沈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领人的处理完了,这边还没完。”

    他转头看向台前。

    桌上还放着那本被翻开的毕业名册。

    沈夜拿开压在桌边的毕业名册,露出下面那本黑色薄夹。撕裂的封脊歪向两边,“监护移交”和“毕业分配”被分在不同的纸页上。

    高旭在监护移交那一栏里的名字已经淡了。

    毕业分配下面的红字却越来越清楚。

    等待拍摄。

    前排入座。

    沈夜拿起毕业名册,翻到高旭那一页。

    “还能签字吗?”

    “能。”

    高旭接过笔。

    他的手还在发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都没有停。

    “写什么?”

    “就写你不拍。”

    高旭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本人拒绝毕业”。

    最后一笔落下,摄影师突然从桌边抬起头。

    缠在它手腕上的背带绷得笔直,相机镜头自行转动,重新对准台阶下方。

    红灯亮起。

    沈夜将毕业名册往书包上一垫,缺角红章再次压下。

    咔嚓!

    快门与落章几乎同时响起。

    刺眼的白光照亮礼堂。

    高旭身后的墙上浮出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里,他已经坐在了第一排,胸前挂着红绶带,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但那张脸还是空白的。

    盖在“本人拒绝毕业”旁边的红印,正一点点陷入纸面。

    摄影师的手指继续向下按。

    沈夜抓起台阶边那张被踢翻的椅子,横着砸了过去。

    三脚架当场折断。

    相机被椅背带得撞上桌角,镜头歪向地面。

    第二次快门没能按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