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高旭身后的照片裂开了一条长缝。
他胸前那条绶带从正中断开。
断掉的红布没有落地,而是像褪色的墨一样,从两端迅速消失。
照片里那具没有脸的身体也随之淡了下去。
高旭靠着台柱,缓慢地弯起双腿。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再将他拖回去。
“好了?”
沈夜问道。
高旭扶着台阶站起来。
双腿麻得厉害,他只站了两秒便晃了一下,却很快又扶稳了身体。
“能走。”
“那就过来帮忙。”
沈夜把毕业名册放到桌上。
“你们学生会长在哪张?”
高旭抬手指向左侧墙壁。
那张教职工合影里的年轻人仍被挤在一群教师中间。
他的手掌贴着玻璃,嘴里那片漆黑的镜片已经顶开嘴唇,只剩一小截还含在口中。
旁边另一张照片里,前排女生趴在椅背上,胸口仍在很轻地起伏。
除了两人,今天新挂上去的几张照片里也有人在动。
有人正用肩膀撞击边框,有人只剩眼睛还能转动,还有一只手从人群后方伸出来,一遍遍在玻璃上写着什么。
那些更早的旧照片却很安静。
相片里的人维持着拍摄时的笑容,无论礼堂里发生什么,都没有一点反应。
高旭看着那一排排相框,脸色发白。
“先救今天进去的。”
他指向毕业名册后半部分。
“会长他们还有反应。以前那些......我被拖进来的时候就见过,一直没动过。”
沈夜翻到当天的登记页。
今天新增的名字全挤在几张纸上。
有的写着“等待拍摄”,有的写着“留校任职”,还有一些只是因为拒绝领回,便被直接填进了毕业名单。
周杰的名字也在其中。
沈夜将那张粘过他手掌的纸从名册里抽出来。
纸上的灰白小像已经深到了肩膀,右脚的位置却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提笔在旁边写下“本人仍在校”。
缺角红章落下,小像从脚部开始褪色。
......
食堂后方的小路上,周杰突然停住了脚步。
扶着他的同学被带得一个踉跄,连忙问道:“怎么了?”
周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
从离开体育馆开始,那只脚便只能拖在地上。可就在刚才,像针扎一样的麻意忽然从脚底涌了上来。
他试着抬腿,鞋底第一次完整地离开地面。
“能动了......”
唐梨立即从队伍后方赶来。
她怀里的学生会总册无风自动,周杰名字后面那道不断加深的灰痕正迅速消退。
“不是自己好的。”
唐梨合上总册,回头看向远处的礼堂。
那里先亮起了一道白光,此后再没有快门声传来。
“他已经开始改记录了。”
贺闻舟站在岔路口,等最后一组伤员经过才开口。
“所有人继续走,别停!”
队伍最前方已经能看见校门。
两扇黑色铁门仍紧紧合拢,门外一片漆黑,连原本该有的街灯都看不见。
季衡带着人先赶过去,试着推动门闩。
纹丝不动。
“先清点!”
唐梨没有让人挤在门边。
“五人一组,互相报名字。伤员放中间,谁恢复行动也不能离队!”
有人看着那扇打不开的校门,声音开始发颤。
“它根本没打算放我们走。”
“沈夜会把门打开。”
宁杭说道。
他左手还固定在胸前,只能用右手帮人扶住担架。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却一直看着礼堂方向。
那里离他们越来越远。
白夭站在队伍最后,右眼上的纱布又渗出了一点血。
苏斩心挡在她身前,将一个从路边靠过来的女教师推了出去。
那名教师没有纠缠,落地后便直接转身,朝礼堂走去。
不只是她。
沿途出现的教职工和冒名家长,全都像没有看见撤离的人群,越过他们走向同一个地方。
“它们还在追沈夜。”
白夭低声说道。
苏斩心看着远处不断汇聚的人影。
“所以动作快点。”
她回身扶住白夭。
“他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
礼堂里,毕业名册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高旭扶着桌边,将照片里仍有反应的人逐一指给沈夜。
沈夜没有去碰那些相框,只按名字将他们从“毕业”改回“在校”。
每改一人,他便让照片里的人先动手确认。
能听见的,拍一下玻璃。
本人拒绝的,再拍一下。
两声响过,红章才会落下。
被困在教职工合影里的学生会长最先有了反应。
他用尽力气,将手掌在玻璃上拍了两次。
第一次很重。
第二次落下时,他嘴里那片镜片已经滑到了齿间,手指也开始变得透明。
沈夜找到“留校任职”那一栏,直接在后面补上“本人未接受”。
红章按下。
照片中的年轻人猛地向前一撞。
相框玻璃没有碎,他的半边身体却从照片里跌了出来,重重摔在礼堂地面上。
高旭赶紧上前扶住他。
会长伏在地上剧烈咳嗽。
一块带血的黑色镜片从他口中掉出来,落地后裂成了几块。
他没有停下来休息,只喘了几口气,便抬手指向另一张照片。
“先救她......”
沈夜已经翻到了那名女生的记录。
女生只能动一只手。
她的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次,第二次几乎没有声音。
印章落下时,她身后的椅子先从照片里倒了出来,随后才是她的身体。
会长伸手接住她的肩膀,高旭托住她的腿,两人一起将她从相框下方拖开。
女生落地后睁着眼,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手腕和脚踝各有一圈红痕,身体仍保持着照片里那个僵硬的坐姿,过了许久才慢慢蜷起手指。
沈夜将一张空着的背景布扯下来,铺在地上。
“先把人放这儿。”
会长扶着女生躺下,抬头看向墙上今天新挂的照片。
“还有。”
他声音沙哑,报出了几个名字。
都是这次清算开始后,被从教室和走廊带进来的学生。
沈夜顺着名字往下找。
摄影师被压在桌边,身体却一直在挣扎。每当沈夜翻过一页,它的手指便向快门挪动一点。
门外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张张领回单从门口伸进来,贴着地面滑向台阶。
沈夜没有过去逐个阻拦。
他将精神威慑全部压在门前,让那些人无法跨进礼堂,自己则继续核对当天的记录。
第三枚红章落下。
一名男生从集体照最后一排滚了出来。
第四枚落下时,一名挤在照片边缘的学生摔了出来。
沈夜找到旁边那人的记录,听见玻璃后传来两下回应,才盖下第五枚章。
第二名学生随即从同一张照片里跌落,落地便失去了意识,胸口却还在起伏。
会长和高旭将人拖到背景布上,又去接下一个。
最后一张当日照片里,只有一只手还能动。
相框前挤满了穿校服的人,根本分不清那只手属于谁。
会长贴近玻璃,按照当日登记页逐个喊名字。
喊到其中一人时,人群深处传来一下很轻的敲击。
“听得见就再敲一下。”
会长顿了顿。
“你是不是拒绝毕业?”
第二下敲击隔了几秒才响起。
沈夜循着会长报出的名字找到对应记录,在“等待拍摄”后补上“本人拒绝”,这才盖下最后一枚章。
照片从中间慢慢裂开,一个瘦小的学生从裂口里挤出来,落地后抱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气。
墙上的动静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