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这日,天清气爽。

    寿康宫的御花园里摆了十几张紫檀案几,案上金菊怒放,蟹肥膏黄,宫女们穿梭其间,捧着温好的黄酒。太后坐在主位,一身石青缎绣团凤常服,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

    安陵容到得最晚,由玉娇和玉妙一左一右搀着,行动间已有些吃力。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织金长袄,外罩一件狐肷披风,既不失礼,又衬得面色温润。

    婳妃来了,太后抬手,赐座。

    安陵容福了一福,在太后下首坐了。目光扫过全场,只见甄嬛坐在东侧,面色淡淡,见她看过来,微微颔首;敬妃和欣常在和几个低位嫔妃坐在西侧,正低声说笑;角落里还坐着个面生的少女,穿着一身新制的旗装,想必就是那位乌雅柔嘉。

    不过齐妃和华妃都没来呢,端妃也没出来走动,齐妃是禁足,富察贵人和赵常在在坐小月子,华妃那.....端妃那里应该就是太后娘娘单纯的遗忘了,原剧也是这样,太后寿宴上也没见到端妃,只有去了圆明园,她才登场,啧啧啧。

    今日重阳,哀家借花献佛,请诸位品蟹赏菊,不必拘束。太后举杯,先饮一杯,祝我大清国泰民安。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饮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欣常在是个爱热闹的,率先提议吟诗,太后笑着应了,又命人取了彩头出来,是一支鎏金点翠步摇。嫔妃们跃跃欲试,连甄嬛都凑趣作了一首,赢得满堂喝彩。

    安陵容只坐着,手边的蟹一口未动,酒更是不沾。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容儿怎么不动?可是这蟹不合口味?

    回太后,安陵容笑道,臣妾怀着身子,太医说蟹性寒,不宜多食。臣妾看着大家高兴,便足够了。

    太后点头,命人换了一碗桂花糖藕来:这个甜糯,你尝尝。

    安陵容谢恩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太后又转向那位刚才挪座位过来的乌雅柔嘉,声音温和:柔嘉,你也作一首来听听。

    柔嘉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绞着帕子。她显然不习惯这般场合,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太后娘娘,奴才不会作诗……

    殿内一静,几个嫔妃交换着眼色,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不过碍于太后在,众人也不敢多看。

    太后却不动怒,只招手让她近前,将一块蟹肉剔在她碗中:不会便学。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满语都不会说,如今不也过来了?

    柔嘉眼眶一红,跪下谢恩: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

    安陵容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叩着碗沿。太后这是找了一个性格像柔则,但是长相和学识相差甚远的替身啊,啧啧,这是知道皇上对柔则那一款可能害怕了,来试试水?

    太后放下手中金镶玉筷,目光越过案上残蟹,落在角落里的乌雅柔嘉身上。那少女正低头剥着一只蟹腿,动作笨拙,蟹黄沾了满手,身旁宫女欲上前伺候,被她怯怯挡开了。

    柔嘉。太后唤了一声。

    柔嘉慌忙抬头,蟹腿地掉在碟中。她顾不得擦拭手指,急急起身,带得案几微微一晃:奴才在。

    过来。太后招招手,又转向安陵容,语气温煦如常,婳妃有孕在身,你是晚辈,该当近前请个安。哀家方才疏忽了,倒是你的不是。

    这话既是吩咐柔嘉,也是说给满座人听。安陵容垂眸,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随即搁下桂花糖藕的瓷勺,缓缓直起身来。

    柔嘉已绕过案几,步履细碎地走近。藕荷色缎面绣着缠枝蔷薇,与安陵容今日衣裳颜色相近,却少了那层织金暗纹的贵气。走到近前三步远,她似是忘了规矩,竟愣在那里,一双杏眼惶然地望着安陵容,嘴唇翕动几下,没发出声音。

    怎么?太后倚在紫檀圈椅中,声音不辨喜怒,在哀家面前会磕头,见了婳妃,倒成了锯嘴葫芦?

    柔嘉脸涨得通红,噗通跪下,额头几乎触到青砖:奴才……奴才乌雅氏,给婳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她声音细细颤颤,像秋末将尽的蚊蚋,尾音还带着一丝哽咽。西侧席间传来极轻的嗤笑,欣常在拿帕子掩了嘴,与身旁低位嫔妃交换着眼色。甄嬛坐在东侧,手中茶盏一顿,目光淡淡扫过这厢,又垂眸饮了一口,神色无波。

    安陵容却笑了。

    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微微倾身,狐肷披风上的绒毛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少女,那张脸生得清秀,长得跟甄嬛完全不一样,那么相似的应该不会是长相,现在学识也没有,那么就只有神态。低眉顺眼时的娇柔,和甄嬛最大的差别。可那双眼太慌了,慌得没有底气。

    妹妹快起来。安陵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怠,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她向玉娇递了个眼色。玉娇上前半步,却不是去扶,只虚虚拢着手臂,等柔嘉自己撑着地爬起来。柔嘉膝盖发软,起身时晃了晃,袖口的蟹黄污渍正对着安陵容的视线,她慌忙将手往身后藏,脸更红了。

    谢……谢婳妃娘娘。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不过”安陵容重新端起那碗桂花糖藕,却不吃,只拿银匙慢慢搅着,你与太后娘娘同宗,倒是好福气。

    柔嘉绞着帕子,那方丝帕已被她揉得皱成一团:奴才是远支……旁支的旁支,不敢与太后娘娘攀亲。

    哀家说你攀得起,你便攀得起。太后忽然插话,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你的父亲虽官职不高,却是正经的满洲镶黄旗。过几日你便入宫来陪哀家,这般畏缩,成什么体统?

    这话看似训斥柔嘉,目光却落在安陵容脸上。安陵容勺中糖藕轻轻一磕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她听懂了,太后在点她的出身,汉军旗、父亲官职不高,如今却位列妃位,这乌雅柔嘉,入宫可能位份不低。这是提醒,也是敲打。

    太后娘娘说得是。安陵容放下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至极,乌雅妹妹年纪小,又是初进宫,有些怯场是常理。臣妾初封常在时,见了华妃娘娘,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她主动提起华妃,满座一静。华妃年世兰被贬斥后久不露面,今日都未来,众人皆不敢提及此事,怕是太后故意为之。安陵容却说得坦然,仿佛只是忆及旧事,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后来日子长了,才知道宫里的姐姐们都是极好相处的。等妹妹进宫后后常来景阳宫坐坐,咱们说说话,也就不生分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柔嘉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杏眼里闪着泪光:真的?娘娘……娘娘不嫌奴才笨?

    这话说得太过真心,反倒让安陵容怔了一瞬。她看着那双眼睛,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惶恐与一丝卑微的期盼。像什么呢?像记忆里的安陵容。不对,这不对劲,太后找的不是柔则的替身?!是自己?!这个老东西!!

    怎么会。安陵容的声音轻了一分,却不是因为伪装。她向柔嘉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纤细,腕上戴着太后刚赏的翡翠镯子,来,坐到本宫身边来。玉妙,给柔嘉添个座儿。

    玉妙应声,却看向太后。太后微微颔首,玉妙才命人搬了绣墩来,放在安陵容案侧稍后的位置,既显亲近,又不失尊卑。

    柔嘉小心翼翼地坐了,只敢搭半边屁股。安陵容将自己那碗桂花糖藕推到她面前:尝尝,太后娘娘赏的,甜糯得很。你方才剥了那许多蟹,想必也饿了。

    柔嘉看着那碗糖藕,又看看太后,不敢动匙。

    婳妃赏你,你便吃。太后淡淡道,在哀家这里,不必讲那许多虚礼。

    柔嘉这才拿起银匙,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她吃得急,糖藕的甜汁沾在唇角,她自己浑然不觉,只睁大眼睛点头:好甜……奴才从没吃过这样甜的藕。

    安陵容抽出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这动作太过亲昵,柔嘉僵住了,汤匙悬在半空。安陵容却神色如常,将帕子递给她:慢些吃。宫里好东西多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二字,她说得轻,却重。太后目光一闪,佛珠在指间转过一圈。

    容儿倒是会疼人。太后忽然笑道,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哀家记得,你刚进宫时,也是这般温婉性子。当了母亲后……倒是变了不少。

    安陵容收回手,重新端正坐好,披风上的狐肷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她迎上太后的目光,声音柔和如春水:臣妾没变。只是当年不懂事,现在要当母亲了,自然为母则刚。

    她顿了顿,手轻轻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那动作自然而然,却让整个花园的空气都凝了一瞬。“臣妾到希望肚里的孩子和柔嘉妹妹一样可人就好。”

    这话绵里藏针,却又示弱至极。太后凝视她片刻,忽然转向柔嘉:听见没有?婳妃说你单纯,是夸你有福气。你可别辜负了这份福气。

    柔嘉嘴里还含着糖藕,慌忙咽下,差点呛住:奴才……奴才记住了。谢太后娘娘教导,谢婳妃娘娘……娘娘垂爱。

    她说二字时,声音又细了下去,像受惊的雀儿。啧,果真像了个五成。

    婳妃。太后的声音拉回了安陵容的思绪,你方才说,愿这孩子单纯些。哀家却觉得,在这宫里,太单纯了,未必是福。

    她示意竹息上前,将案上那支鎏金点翠步摇重新捧起。步摇上的翠羽在夕阳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凤嘴里衔的珍珠微微晃动。

    这支步摇,是哀家年轻时的物件。太后声音悠远,仿佛在回忆,当年先帝赏的,说是哀家簪上好看。可哀家知道,好看是其次,要紧的是,这步摇上的点翠,是拿活翠鸟的羽毛一点点粘上去的。鸟儿若不肯,便拔了毛,粘不牢,便再拔。到最后,那翠鸟……也就不活了。

    满座寂静,连甄嬛都搁下了茶盏。柔嘉脸色发白,握着汤匙的手指关节泛青。安陵容却静静听着,面上无波。

    “太后娘娘,这点翠虽美丽,但也要能够承其重才好,臣妾斗胆,和柔嘉妹妹一见如故,等妹妹入宫,可否多来我宫里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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