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上天想要洗刷些什么，也可能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一场秋雨就这么来了。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宫墙黛瓦浸成一片深沉的墨色。景阳宫正殿的窗棂半开着，漏进几分潮湿的凉意，景阳宫的银丝炭烧的正旺，那点子凉意就这样化在空气中。
安陵容半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山海经》，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月笙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娘娘，茶凉了，奴婢换一盏来。玉娇在旁低声道。
安陵容微微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她的意识正沉在小优投射的实时监控里。景仁宫寝殿中，皇上与皇后相对而立，一个面色铁青，一个瘫软如泥。
……桩桩件件，你要朕一件件念给你听吗？
她着皇上将那一叠纸笺摔在皇后面前，看着皇后额上冷汗涔涔，她颤抖着去抓皇上的衣袖。
皇上，臣妾恨啊……臣妾做不到啊……
安陵容轻轻阖上书卷，啧，经典台词说完了，皇后这么早下线了，操作失误了，唉....等安凌轩高中还得三四年，华妃一家独大，得找个能抗衡的，希望太后给点力。
小优，她在心中唤道，皇上出来后，往哪儿去？
检测到皇上离开景仁宫后，步履方向为景阳宫。
安陵容指尖一顿。来她这儿？得，趁这个时候捞点好感度也不错。
她迅速将书卷搁在一旁，扶着玉妙的手坐起身。月笙恰在此时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绣玉兰的薄袄：娘娘，外头雨大，皇上若是来了，仔细着凉。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这月笙倒是越来越懂眼色了。
她任由月笙替她拢好衣襟，又往手里塞了个鎏金手炉，玉娇，去小厨房看看，那罐雪梨膏熬得如何了。玉妙，将那盏琉璃灯挪近些，皇上夜来视物不清，最忌昏暗。
两人应声而去。安陵容坐在榻边，听着窗外雨声渐密，忽然问：月笙，前几日皇上赏的那方歙砚，收在哪儿了？
回娘娘，在书房第三格紫檀柜里。娘娘要用？
取出来，配上那锭松烟墨，搁在窗下的书案上。安陵容顿了顿，皇上若来，必是要批折子的。那盏琉璃灯不够亮，再将西窗下的两盏羊角灯也点上。
月笙垂首：
她退下时，目光与安陵容轻轻一触，又迅速移开。
景仁宫的消息在皇上的推动下很快传出，先惊动的自然是太后，而皇上此刻正想往景阳宫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想见一见安陵容，也可能是因为安陵容的安静平和，也可能是安陵容的多胎，让他心里有些慰藉。
皇上进来时，带着一身秋雨的清寒。
他站在殿门口，任由苏培盛替他解下斗篷，目光却落在殿内那一点温润的光晕上。安陵容坐在榻边，藕荷色的衣袂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
臣妾参见皇上。她作势要起身，被皇上伸手按住。
不必多礼。他在她身侧坐下，掌心触到榻上铺着的软垫，是细密的棉絮，不薄不厚，恰好托住人的重量。
他这些日子腰背酸痛，太医院的软枕总嫌太硬，倒不知她何时记下的。
皇上手凉。安陵容轻轻握住他的手，眉头微蹙，玉妙，去端盏姜茶来，要红糖熬的，多加两片老姜。
皇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喉间那股郁结的气，散了几分，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倦鸟归巢的松懈，心下一惊，连忙收敛了思绪。
朕……他开口，声音沙哑，朕刚从景仁宫来。
安陵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暖一只冻僵的鸟，皇上累了。臣妾让人备了热水，皇上可要先沐浴？
皇上摇了摇头。
玉娇端着姜茶进来，盏沿搁着一只小银匙。安陵容接过，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趁热喝，驱驱寒。
姜茶的辛辣被红糖的甜润裹住，入喉温热，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皇上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你不问朕？
安陵容抬眸，眸中映着烛火，像盛着两汪温软的泉：问什么？
问朕……为何这般脸色，问朕与皇后说了什么……他顿住，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习惯了的发问，在此刻显得可笑。
安陵容将茶盏搁在一旁，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皇上想说，自然会说。皇上不想说，臣妾问了，不过是给皇上添堵。
她微微侧首，发丝从肩头滑落一缕，被烛火镀上一层浅金：臣妾不懂朝政，不懂皇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只知道皇上是人，会累，会饿，会冷。臣妾能做的，就是让皇上在景阳宫时，不那么累，不那么饿，不那么冷。
皇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想起方才在景仁宫，皇后声嘶力竭地喊着，喊着，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可那些话里，却没有一句自己。
容儿，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脆弱，朕……朕是不是做错了？弘晖真的不是自己的下的手，可是念及那一晚上皇额娘把自己留在了宫中嘘寒问暖，自己就不敢再多想，谁不想要后院满是孩子，怎么可能在夺嫡的关键去杀了自己已经长成的孩子！！可是，宜修她不问，而是直接下了定论....
安陵容轻轻靠过来，将头搁在他肩上。她的发间有淡淡的茉莉香，不是皇后宫中那种浓得呛人的沉水香，是清浅的，若有若无的，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
皇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在松阳县时，隔壁住着一位老秀才。他常说，做人最难的，不是做对的事，是做完之后，还能心安。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袖口上的龙纹：皇上心安吗？
皇上沉默。
心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皇后喊出纯元害死了弘晖的那一刻，他心底除了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像是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却发现石头底下早已寸草不生。
朕不知道。他最终道。
安陵容轻轻了一声，不再追问。她直起身，从月笙手中接过一方温热的帕子，替他拭去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皇上不知道，便先不想。臣妾让人备了点心，是皇上爱吃的鸡丝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撇去了，皇上嫌葱味冲。
皇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像雨幕中一闪而过的星光，却真实。
你倒是记得清楚。
臣妾的记性，皇上还不知道么？安陵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羞怯而满足，像一朵初绽的茉莉，皇上再用些面，臣妾陪皇上坐一会儿。皇上若想说话，臣妾听着；皇上若想安静，臣妾也安静。
她扶着他在榻边坐下，又亲自将那盏琉璃灯挪近了些，却不直接照着他，而是斜斜地打在案角，让光晕柔柔地漫过来。皇上夜来批折子，最忌灯直射眼睛，这是她在无数个深夜记下的。
鸡丝面端上来时，热气氤氲，将皇上的眉眼熏得模糊。安陵容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卷《山海经》，却不再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翻着书页，偶尔念一句：……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
皇上吃着面，听着她软糯的嗓音，忽然觉得，这秋雨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宫墙黛瓦浸成一片深沉的墨色。景阳宫正殿的窗棂半开着，漏进几分潮湿的凉意，景阳宫的银丝炭烧的正旺，那点子凉意就这样化在空气中。
安陵容半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山海经》，目光却落在虚空某处。月笙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娘娘，茶凉了，奴婢换一盏来。玉娇在旁低声道。
安陵容微微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她的意识正沉在小优投射的实时监控里。景仁宫寝殿中，皇上与皇后相对而立，一个面色铁青，一个瘫软如泥。
……桩桩件件，你要朕一件件念给你听吗？
她着皇上将那一叠纸笺摔在皇后面前，看着皇后额上冷汗涔涔，她颤抖着去抓皇上的衣袖。
皇上，臣妾恨啊……臣妾做不到啊……
安陵容轻轻阖上书卷，啧，经典台词说完了，皇后这么早下线了，操作失误了，唉....等安凌轩高中还得三四年，华妃一家独大，得找个能抗衡的，希望太后给点力。
小优，她在心中唤道，皇上出来后，往哪儿去？
检测到皇上离开景仁宫后，步履方向为景阳宫。
安陵容指尖一顿。来她这儿？得，趁这个时候捞点好感度也不错。
她迅速将书卷搁在一旁，扶着玉妙的手坐起身。月笙恰在此时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绣玉兰的薄袄：娘娘，外头雨大，皇上若是来了，仔细着凉。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这月笙倒是越来越懂眼色了。
她任由月笙替她拢好衣襟，又往手里塞了个鎏金手炉，玉娇，去小厨房看看，那罐雪梨膏熬得如何了。玉妙，将那盏琉璃灯挪近些，皇上夜来视物不清，最忌昏暗。
两人应声而去。安陵容坐在榻边，听着窗外雨声渐密，忽然问：月笙，前几日皇上赏的那方歙砚，收在哪儿了？
回娘娘，在书房第三格紫檀柜里。娘娘要用？
取出来，配上那锭松烟墨，搁在窗下的书案上。安陵容顿了顿，皇上若来，必是要批折子的。那盏琉璃灯不够亮，再将西窗下的两盏羊角灯也点上。
月笙垂首：
她退下时，目光与安陵容轻轻一触，又迅速移开。
景仁宫的消息在皇上的推动下很快传出，先惊动的自然是太后，而皇上此刻正想往景阳宫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想见一见安陵容，也可能是因为安陵容的安静平和，也可能是安陵容的多胎，让他心里有些慰藉。
皇上进来时，带着一身秋雨的清寒。
他站在殿门口，任由苏培盛替他解下斗篷，目光却落在殿内那一点温润的光晕上。安陵容坐在榻边，藕荷色的衣袂被炭火烘得微微发暖，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
臣妾参见皇上。她作势要起身，被皇上伸手按住。
不必多礼。他在她身侧坐下，掌心触到榻上铺着的软垫，是细密的棉絮，不薄不厚，恰好托住人的重量。
他这些日子腰背酸痛，太医院的软枕总嫌太硬，倒不知她何时记下的。
皇上手凉。安陵容轻轻握住他的手，眉头微蹙，玉妙，去端盏姜茶来，要红糖熬的，多加两片老姜。
皇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喉间那股郁结的气，散了几分，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倦鸟归巢的松懈，心下一惊，连忙收敛了思绪。
朕……他开口，声音沙哑，朕刚从景仁宫来。
安陵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暖一只冻僵的鸟，皇上累了。臣妾让人备了热水，皇上可要先沐浴？
皇上摇了摇头。
玉娇端着姜茶进来，盏沿搁着一只小银匙。安陵容接过，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趁热喝，驱驱寒。
姜茶的辛辣被红糖的甜润裹住，入喉温热，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皇上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你不问朕？
安陵容抬眸，眸中映着烛火，像盛着两汪温软的泉：问什么？
问朕……为何这般脸色，问朕与皇后说了什么……他顿住，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习惯了的发问，在此刻显得可笑。
安陵容将茶盏搁在一旁，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皇上想说，自然会说。皇上不想说，臣妾问了，不过是给皇上添堵。
她微微侧首，发丝从肩头滑落一缕，被烛火镀上一层浅金：臣妾不懂朝政，不懂皇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只知道皇上是人，会累，会饿，会冷。臣妾能做的，就是让皇上在景阳宫时，不那么累，不那么饿，不那么冷。
皇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想起方才在景仁宫，皇后声嘶力竭地喊着，喊着，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可那些话里，却没有一句自己。
容儿，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脆弱，朕……朕是不是做错了？弘晖真的不是自己的下的手，可是念及那一晚上皇额娘把自己留在了宫中嘘寒问暖，自己就不敢再多想，谁不想要后院满是孩子，怎么可能在夺嫡的关键去杀了自己已经长成的孩子！！可是，宜修她不问，而是直接下了定论....
安陵容轻轻靠过来，将头搁在他肩上。她的发间有淡淡的茉莉香，不是皇后宫中那种浓得呛人的沉水香，是清浅的，若有若无的，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花。
皇上，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妾在松阳县时，隔壁住着一位老秀才。他常说，做人最难的，不是做对的事，是做完之后，还能心安。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袖口上的龙纹：皇上心安吗？
皇上沉默。
心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皇后喊出纯元害死了弘晖的那一刻，他心底除了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像是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却发现石头底下早已寸草不生。
朕不知道。他最终道。
安陵容轻轻了一声，不再追问。她直起身，从月笙手中接过一方温热的帕子，替他拭去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皇上不知道，便先不想。臣妾让人备了点心，是皇上爱吃的鸡丝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撇去了，皇上嫌葱味冲。
皇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像雨幕中一闪而过的星光，却真实。
你倒是记得清楚。
臣妾的记性，皇上还不知道么？安陵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羞怯而满足，像一朵初绽的茉莉，皇上再用些面，臣妾陪皇上坐一会儿。皇上若想说话，臣妾听着；皇上若想安静，臣妾也安静。
她扶着他在榻边坐下，又亲自将那盏琉璃灯挪近了些，却不直接照着他，而是斜斜地打在案角，让光晕柔柔地漫过来。皇上夜来批折子，最忌灯直射眼睛，这是她在无数个深夜记下的。
鸡丝面端上来时，热气氤氲，将皇上的眉眼熏得模糊。安陵容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卷《山海经》，却不再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翻着书页，偶尔念一句：……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
皇上吃着面，听着她软糯的嗓音，忽然觉得，这秋雨夜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