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日上三竿了。
自从林秀入宫，景阳宫的殿门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紧闭。
每日天刚蒙蒙亮，林秀便会在偏殿咳嗽两声，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精准地穿过隔扇，将安陵容从浅眠中拽出来。
娘娘，老夫人说今日天气好，让奴婢扶您去御花园走走。玉娇捧着衣裳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还说……还说您昨日午膳多吃了半碗碧粳米饭，今日午膳要减一道荤菜，添一道凉拌黄瓜。
安陵容靠在床头，手搭在隆起如山的腹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前在景阳宫，殿门一关，便是自己的天下。
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用一碗燕窝粥，翻翻书，摆弄摆弄空间里的东西，偶尔和小优一起吃瓜看戏，日子松散得像春日里晒化的饴糖。
那些她留着的眼线都被她挪到了殿外不重要的位置上，既不断了联系，又不碍眼。
可安母来了。
孕晚期要散步，要适量运动，不能吃太多。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懂，可懂是一回事，日日被盯着执行是另一回事。
安陵容有时候看着林秀那双朦胧却执拗的眼睛，会恍惚想起自己的母亲，怀着自己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那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了自己？
替本宫更衣。她撑着腰起身，玉妙忙上前搀扶。八个月的身子沉得像坠了块石头，每走一步都觉得腰要断了。
她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轻盈的自己，那个能在御花园里悄无声息走过、连落叶都不惊动的安陵容。
御花园的秋菊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株晚开的残雪惊鸿，白瓣黄心，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林秀被萧姨娘搀着，站在一株老桂树下，身上穿着安陵容新赏的绛紫色缎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
容儿！林秀瞧见她的身影，眼睛眯起来，努力辨认着轮廓，快来，娘瞧见那边有只雀儿，叫得好听。
安陵容走过去，任由林秀握住自己的手。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绣花留下的薄茧，如今却不怎么摸针线了，只日日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娘，风大，咱们去亭子里坐。
走走，再走两步。林秀固执地拉着她，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踱步，太医说了，每日要走满一千步，生产时才顺当。你昨日只走了八百步，今日得补上。
安陵容无奈，只得扶着玉妙的手，一步一步数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假山后，那里有个扫落叶的太监，正低着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那是她的人，一寒安排进来的，专替她传递消息。
安陵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娘娘，玉妙忽然低声道，那边……是乌雅贵人。
安陵容抬眸，果然看见小径尽头转出一行人。乌雅柔嘉穿着一身新制的贵人服饰，藕荷色缎面绣着缠枝蔷薇，比从前精致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是了，不久前被册封为乌雅贵人，没有封号，没有宫室，甚至至今都住在慈宁宫偏殿......
她身后跟着两个教习嬷嬷，一个捧着琴，一个捧着书，步履匆匆，像是在赶什么功课。
两人目光相接，乌雅柔嘉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福：给婳妃娘娘请安，给老夫人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奴才不敢当，给贵人请安。”安母虽看不清，但身旁的萧姨娘在一旁悄声提醒，立刻行了礼，安陵容看了安母一眼，果然，没有诰命在身，在宫里确实不方便，要不以后还是不出来了，就在景阳宫里走走吧。
妹妹快起。安陵容伸手虚扶，目光在她身后的琴书上扫过，这是……刚下了课？
乌雅柔嘉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却不再像从前那般蚊子叫，太后娘娘让奴才学《凤求凰》，说是……说是皇上喜欢。
安陵容眉心微动。《凤求凰》，那是纯元皇后最擅的曲子。太后这是要把乌雅柔嘉往纯元的才情里刻，看来之前已经试探过了。
妹妹辛苦了。她轻轻道，手不自觉抚上腹部，本宫如今身子重，不能常陪太后娘娘说话，妹妹……好生伺候。
乌雅柔嘉抬眸看她一眼，那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身后的教习嬷嬷已上前半步，恭声道：贵人，时辰不早了，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是。乌雅柔嘉低下头，又福了一福，奴才告退。
她转身离去，裙角在青石小径上曳过，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蔷薇。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从林秀入宫，景阳宫的殿门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紧闭。
每日天刚蒙蒙亮，林秀便会在偏殿咳嗽两声，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精准地穿过隔扇，将安陵容从浅眠中拽出来。
娘娘，老夫人说今日天气好，让奴婢扶您去御花园走走。玉娇捧着衣裳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还说……还说您昨日午膳多吃了半碗碧粳米饭，今日午膳要减一道荤菜，添一道凉拌黄瓜。
安陵容靠在床头，手搭在隆起如山的腹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前在景阳宫，殿门一关，便是自己的天下。
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用一碗燕窝粥，翻翻书，摆弄摆弄空间里的东西，偶尔和小优一起吃瓜看戏，日子松散得像春日里晒化的饴糖。
那些她留着的眼线都被她挪到了殿外不重要的位置上，既不断了联系，又不碍眼。
可安母来了。
孕晚期要散步，要适量运动，不能吃太多。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懂，可懂是一回事，日日被盯着执行是另一回事。
安陵容有时候看着林秀那双朦胧却执拗的眼睛，会恍惚想起自己的母亲，怀着自己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那为什么最后只剩下了自己？
替本宫更衣。她撑着腰起身，玉妙忙上前搀扶。八个月的身子沉得像坠了块石头，每走一步都觉得腰要断了。
她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轻盈的自己，那个能在御花园里悄无声息走过、连落叶都不惊动的安陵容。
御花园的秋菊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株晚开的残雪惊鸿，白瓣黄心，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林秀被萧姨娘搀着，站在一株老桂树下，身上穿着安陵容新赏的绛紫色缎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
容儿！林秀瞧见她的身影，眼睛眯起来，努力辨认着轮廓，快来，娘瞧见那边有只雀儿，叫得好听。
安陵容走过去，任由林秀握住自己的手。母亲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绣花留下的薄茧，如今却不怎么摸针线了，只日日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娘，风大，咱们去亭子里坐。
走走，再走两步。林秀固执地拉着她，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踱步，太医说了，每日要走满一千步，生产时才顺当。你昨日只走了八百步，今日得补上。
安陵容无奈，只得扶着玉妙的手，一步一步数着。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假山后，那里有个扫落叶的太监，正低着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那是她的人，一寒安排进来的，专替她传递消息。
安陵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娘娘，玉妙忽然低声道，那边……是乌雅贵人。
安陵容抬眸，果然看见小径尽头转出一行人。乌雅柔嘉穿着一身新制的贵人服饰，藕荷色缎面绣着缠枝蔷薇，比从前精致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是了，不久前被册封为乌雅贵人，没有封号，没有宫室，甚至至今都住在慈宁宫偏殿......
她身后跟着两个教习嬷嬷，一个捧着琴，一个捧着书，步履匆匆，像是在赶什么功课。
两人目光相接，乌雅柔嘉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规规矩矩福了一福：给婳妃娘娘请安，给老夫人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奴才不敢当，给贵人请安。”安母虽看不清，但身旁的萧姨娘在一旁悄声提醒，立刻行了礼，安陵容看了安母一眼，果然，没有诰命在身，在宫里确实不方便，要不以后还是不出来了，就在景阳宫里走走吧。
妹妹快起。安陵容伸手虚扶，目光在她身后的琴书上扫过，这是……刚下了课？
乌雅柔嘉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却不再像从前那般蚊子叫，太后娘娘让奴才学《凤求凰》，说是……说是皇上喜欢。
安陵容眉心微动。《凤求凰》，那是纯元皇后最擅的曲子。太后这是要把乌雅柔嘉往纯元的才情里刻，看来之前已经试探过了。
妹妹辛苦了。她轻轻道，手不自觉抚上腹部，本宫如今身子重，不能常陪太后娘娘说话，妹妹……好生伺候。
乌雅柔嘉抬眸看她一眼，那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身后的教习嬷嬷已上前半步，恭声道：贵人，时辰不早了，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是。乌雅柔嘉低下头，又福了一福，奴才告退。
她转身离去，裙角在青石小径上曳过，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蔷薇。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