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倚在圈椅中,看着这一幕,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抬手按了按眉心:散了吧。容儿,你留下,哀家还有话说。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甄嬛走过安陵容身侧时,脚步微顿,却未侧首,只行了一礼,深深的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含笑颔首,目送她远去。柔

    嘉被宫女搀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眼神里既有解脱,又有更深的茫然。

    花园中渐渐空了,只剩金菊在晚风里摇曳,蟹壳的腥甜与黄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安陵容重新坐下,把玩着刚才竹息呈过来的鎏金步摇。

    知道哀家为何留你?太后忽然开口。

    安陵容将步摇收入袖中,抬眸一笑:太后娘娘心疼臣妾,想叮嘱臣妾……好生养胎。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竹息上前替太后披上一件斗篷,她才缓缓道:你是个聪明人。哀家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可聪明过头了,容易折。

    臣妾明白。安陵容垂眸,手轻轻抚上小腹,所以臣妾如今……只想做个糊涂的孕妇。吃吃喝喝,睡睡醒醒,等着这孩子落地。其他的事……臣妾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一概不知?太后冷笑一声,皇后的事,你也一概不知?

    这是还没打消顾虑呢?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上次连皇后做的事我都抖落了点,还问还问!果然快老年痴呆了!

    安陵容面色不变,甚至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她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恳切与茫然: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是小产伤了身子,在景仁宫静养么?臣妾还想着,等胎稳了,去探望娘娘呢。

    太后与她对视,那双苍老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安陵容坦然迎视,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温顺的笑意。

    良久,太后摆摆手:回去吧。阿胶明日送到景阳宫。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安陵容起身,福了一福。转身时,她身形微晃,扶住玉妙的手臂才站稳。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等你生了,哀家赐名。

    安陵容脚步一顿,未曾回头,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真切的哽咽:臣妾……替孩子谢太后娘娘隆恩。

    她缓缓走出花园,狐肷披风在晚风中扬起又落下,像一朵将谢未谢的菊。太后望着她的背影,佛珠在指间停住,忽然问竹息:你说,她是真怕,还是假怕?

    竹息垂首:奴婢不敢妄言。

    太后冷笑:她怕的不是哀家。她怕的是……哀家不让她怕。

    竹息默然。太后重新捻动佛珠,目光落在案上那只被柔嘉剥了一半的蟹腿上,蟹黄已经凝了,显出暗沉的色泽。

    去告诉柔嘉,太后忽然道,明日开始,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作诗、写字、弹琴……一样不能落。哀家给她三个月,三个月后,哀家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乌雅,贵人。

    还有,太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景阳宫那边,盯紧些。她吃什么、喝什么、见什么人,每日来报。这胎……

    她没说完,竹息却已明白,深深一福:奴婢遵旨。

    晚风骤起,吹得满园金菊簌簌作响。太后闭上眼睛,那支本该赏给吟诗优胜者的步摇,此刻正躺在安陵容的袖中,翠羽贴着她的手腕,冰凉如一条蛰伏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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