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税役上门
萧衍的目光停留在罗慧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要剖开什么。
罗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萧衍身后的那两匹马——健马，毛色光亮，马蹄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她又看了看那个兜帽遮面的女子，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细长，但虎口处有薄茧。
不是寻常女子。
“途经此地，想见主事人。”罗慧重复着萧衍的话，声音平静，“黑石村小，墙矮，没什么值得拜访的。不过既然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衍腰间。
那里没有佩刀，但腰带束得很紧，右侧衣摆微微鼓起，像是藏着短刃。
“——天色已晚，北境夜里不安全。三位若不嫌弃，可在村中暂歇一晚。”罗慧说，“只是村里刚遭匪劫，屋舍简陋，吃食粗粝，还请见谅。”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脸上带着骇人胎记、额头缠着布条的女子，会如此干脆地答应。
更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平静。
没有寻常村妇见到陌生男子的惊慌，没有对“途经此地”这种说辞的追问，甚至没有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给出了最实际的安排。
“多谢。”萧衍微微颔首，“叨扰了。”
“石头。”罗慧转向旁边的巡哨少年，“带三位客人去村东头那间空屋——就是苏老伯家隔壁那间。婉娘，麻烦你准备些热水和吃食。”
“是，罗姑娘。”苏婉娘应声，目光在萧衍三人身上停留片刻，转身快步离开。
石头有些紧张地走上前：“三位……请跟我来。”
萧衍再次看了罗慧一眼，转身牵马。
那灰衣短打的年轻男子跟在他身后，动作利落。兜帽女子走在最后，经过罗慧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罗慧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不是寻常的艾草或薄荷，是……金疮药？
她不动声色，目送三人跟着石头走向村东。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罗慧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土屋之间。
“罗姑娘。”铁柱从北墙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汗，“墙……最矮那段，还差半尺就到一丈三尺了！兄弟们说，今晚点着火把也要干完！”
“好。”罗慧点头，“但别太累，留些力气守夜。”
“是！”铁柱应声，又压低声音，“刚才那三个人……”
“暂时是客。”罗慧说，“让巡哨的人多留意，但别惊动他们。”
铁柱重重点头，转身跑回北墙。
罗慧深吸一口气，朝村中心走去。
她需要去看看苏老伯的器械做得怎么样了，需要去检查公中物资的分配记录，需要去……
“罗姑娘！罗姑娘！”
急促的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又是石头。
罗慧皱眉，转身。
石头这次跑得比刚才还急，脸色发白：“又、又来了！这次是……是税吏！青山县衙的税吏王头儿！带着两个帮闲，已经到村口了！”
税吏？
罗慧的心猛地一沉。
官差刚走不到两个时辰，税吏又来了？
这绝不是巧合。
“几个人？”她问。
“三个！王头儿，还有两个帮闲，都骑着驴！”石头喘着气，“王头儿说……说要见管事的！”
罗慧沉默片刻。
“我去见。”
她转身，朝村口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
村口，老槐树下。
三头瘦驴拴在树干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驴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黄黑，眼角下垂，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衙役服，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就是青山县衙的税吏，王头儿。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帮闲，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灰布短打，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王头儿背着手，站在村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在看黑石村。
看那新筑的北墙——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已经有一丈多高，墙头还有人在忙碌，夯土的声音远远传来。
看那些村民——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脸上少了往日的麻木和菜色，多了些红润，走路时腰杆挺得比以往直。
看村中那些茅屋——虽然简陋，但屋顶的茅草是新补的，墙上的裂缝用泥糊过，门口挂着晾晒的野菜和干肉。
王头儿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在这青山县当了十几年税吏，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看村。
哪个村子穷，哪个村子富，哪个村子能榨出油水，哪个村子只能收点皮毛——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眼前这个黑石村……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来收税时，黑石村还是个死气沉沉的穷村子。村民面黄肌瘦，房屋破败，地里长不出几粒粮食，连税都收不齐，最后只能记个“欠缴”，等来年再说。
可现在呢？
墙筑起来了，人精神了，连晾晒的干肉都比往年多。
这村子……发财了？
王头儿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从村里走出来的罗慧。
一个女子。
脸上带着骇人的红色胎记，额头缠着布条，手里握着一把缺口柴刀。
王头儿愣了一下。
他记得黑石村的里正是个姓苏的老头，去年还颤巍巍地给他递过一碗凉水。
怎么现在是个女子管事？
“你就是管事的？”王头儿开口，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拖沓和傲慢。
罗慧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
“我是罗慧。”她说，“不知差爷前来，有何贵干？”
“贵干？”王头儿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黑石村，承平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积欠田赋、丁税、杂捐，共计——白银八两七钱，铜钱三百二十文。”
他抬起头，看着罗慧：“县尊老爷体恤边民，往年你们穷，也就让你们欠着。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墙，扫过村民，最后落回罗慧脸上。
“——如今看来，你们光景好转了嘛。墙筑得这么高，人吃得这么饱，这欠的税，是不是该补上了？”
话音落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脸色都变了。
八两七钱银子？
三百二十文铜钱？
这对黑石村来说，是天文数字。
去年全村收成加起来，折成银子也不到五两。今年虽然种了土豆和红薯，但还没到秋收，哪来的钱？
“差爷……”一个老村民颤巍巍开口，“我们、我们刚遭了匪劫，死了人，伤了人，实在是……”
“匪劫？”王头儿打断他，眼睛一瞪，“匪劫是你们的事！皇粮国税，是天大的事！怎么，遭了匪就不用交税了？那全天下遭匪的村子多了去了，是不是都不用交税了？”
老村民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头儿冷哼一声，又翻了一页账册：“还有，今年承平二十六年，田赋、丁税照旧。另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北境匪患猖獗，县尊老爷为了保境安民，特设‘防匪捐’，每户每年需缴白银二钱。你们黑石村新筑高墙，虽说是为了自保，但未经县衙许可，擅自动工，按律当罚。不过县尊老爷仁慈，只让你们补缴‘筑墙捐’，每户每年一钱。”
他合上账册，看着罗慧：“黑石村现有户数……我看看，去年是八十七户。就算你们今年死了几户，也按八十户算。防匪捐二钱，筑墙捐一钱，每户三钱，八十户就是——二十四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再加上往年积欠的八两七钱，总共是三十二两七钱银子，三百二十文铜钱。”
空气死寂。
村民们的脸，从刚才的红润，瞬间变得惨白。
三十二两七钱银子？
把全村卖了也凑不出来！
“差、差爷……”另一个村民声音发颤，“这、这太多了……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王头儿眼睛一瞪，“拿不出来就拆墙！拆了墙，卖了砖石木料，总能凑出些钱来！”
“不行！”铁柱从人群里冲出来，眼睛通红，“这墙是我们用命垒起来的！拆了墙，土匪再来怎么办？”
“土匪？”王头儿冷笑，“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收税！”
铁柱还要再说，罗慧抬手，拦住了他。
她一直沉默着。
罗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萧衍身后的那两匹马——健马，毛色光亮，马蹄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她又看了看那个兜帽遮面的女子，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细长，但虎口处有薄茧。
不是寻常女子。
“途经此地，想见主事人。”罗慧重复着萧衍的话，声音平静，“黑石村小，墙矮，没什么值得拜访的。不过既然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衍腰间。
那里没有佩刀，但腰带束得很紧，右侧衣摆微微鼓起，像是藏着短刃。
“——天色已晚，北境夜里不安全。三位若不嫌弃，可在村中暂歇一晚。”罗慧说，“只是村里刚遭匪劫，屋舍简陋，吃食粗粝，还请见谅。”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脸上带着骇人胎记、额头缠着布条的女子，会如此干脆地答应。
更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平静。
没有寻常村妇见到陌生男子的惊慌，没有对“途经此地”这种说辞的追问，甚至没有问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给出了最实际的安排。
“多谢。”萧衍微微颔首，“叨扰了。”
“石头。”罗慧转向旁边的巡哨少年，“带三位客人去村东头那间空屋——就是苏老伯家隔壁那间。婉娘，麻烦你准备些热水和吃食。”
“是，罗姑娘。”苏婉娘应声，目光在萧衍三人身上停留片刻，转身快步离开。
石头有些紧张地走上前：“三位……请跟我来。”
萧衍再次看了罗慧一眼，转身牵马。
那灰衣短打的年轻男子跟在他身后，动作利落。兜帽女子走在最后，经过罗慧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罗慧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不是寻常的艾草或薄荷，是……金疮药？
她不动声色，目送三人跟着石头走向村东。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罗慧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土屋之间。
“罗姑娘。”铁柱从北墙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汗，“墙……最矮那段，还差半尺就到一丈三尺了！兄弟们说，今晚点着火把也要干完！”
“好。”罗慧点头，“但别太累，留些力气守夜。”
“是！”铁柱应声，又压低声音，“刚才那三个人……”
“暂时是客。”罗慧说，“让巡哨的人多留意，但别惊动他们。”
铁柱重重点头，转身跑回北墙。
罗慧深吸一口气，朝村中心走去。
她需要去看看苏老伯的器械做得怎么样了，需要去检查公中物资的分配记录，需要去……
“罗姑娘！罗姑娘！”
急促的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又是石头。
罗慧皱眉，转身。
石头这次跑得比刚才还急，脸色发白：“又、又来了！这次是……是税吏！青山县衙的税吏王头儿！带着两个帮闲，已经到村口了！”
税吏？
罗慧的心猛地一沉。
官差刚走不到两个时辰，税吏又来了？
这绝不是巧合。
“几个人？”她问。
“三个！王头儿，还有两个帮闲，都骑着驴！”石头喘着气，“王头儿说……说要见管事的！”
罗慧沉默片刻。
“我去见。”
她转身，朝村口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
村口，老槐树下。
三头瘦驴拴在树干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驴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黄黑，眼角下垂，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衙役服，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就是青山县衙的税吏，王头儿。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帮闲，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灰布短打，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王头儿背着手，站在村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在看黑石村。
看那新筑的北墙——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已经有一丈多高，墙头还有人在忙碌，夯土的声音远远传来。
看那些村民——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脸上少了往日的麻木和菜色，多了些红润，走路时腰杆挺得比以往直。
看村中那些茅屋——虽然简陋，但屋顶的茅草是新补的，墙上的裂缝用泥糊过，门口挂着晾晒的野菜和干肉。
王头儿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在这青山县当了十几年税吏，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看村。
哪个村子穷，哪个村子富，哪个村子能榨出油水，哪个村子只能收点皮毛——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眼前这个黑石村……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秋天来收税时，黑石村还是个死气沉沉的穷村子。村民面黄肌瘦，房屋破败，地里长不出几粒粮食，连税都收不齐，最后只能记个“欠缴”，等来年再说。
可现在呢？
墙筑起来了，人精神了，连晾晒的干肉都比往年多。
这村子……发财了？
王头儿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从村里走出来的罗慧。
一个女子。
脸上带着骇人的红色胎记，额头缠着布条，手里握着一把缺口柴刀。
王头儿愣了一下。
他记得黑石村的里正是个姓苏的老头，去年还颤巍巍地给他递过一碗凉水。
怎么现在是个女子管事？
“你就是管事的？”王头儿开口，声音带着官腔特有的拖沓和傲慢。
罗慧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
“我是罗慧。”她说，“不知差爷前来，有何贵干？”
“贵干？”王头儿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哗啦啦翻了几页，“黑石村，承平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积欠田赋、丁税、杂捐，共计——白银八两七钱，铜钱三百二十文。”
他抬起头，看着罗慧：“县尊老爷体恤边民，往年你们穷，也就让你们欠着。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北墙，扫过村民，最后落回罗慧脸上。
“——如今看来，你们光景好转了嘛。墙筑得这么高，人吃得这么饱，这欠的税，是不是该补上了？”
话音落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脸色都变了。
八两七钱银子？
三百二十文铜钱？
这对黑石村来说，是天文数字。
去年全村收成加起来，折成银子也不到五两。今年虽然种了土豆和红薯，但还没到秋收，哪来的钱？
“差爷……”一个老村民颤巍巍开口，“我们、我们刚遭了匪劫，死了人，伤了人，实在是……”
“匪劫？”王头儿打断他，眼睛一瞪，“匪劫是你们的事！皇粮国税，是天大的事！怎么，遭了匪就不用交税了？那全天下遭匪的村子多了去了，是不是都不用交税了？”
老村民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头儿冷哼一声，又翻了一页账册：“还有，今年承平二十六年，田赋、丁税照旧。另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北境匪患猖獗，县尊老爷为了保境安民，特设‘防匪捐’，每户每年需缴白银二钱。你们黑石村新筑高墙，虽说是为了自保，但未经县衙许可，擅自动工，按律当罚。不过县尊老爷仁慈，只让你们补缴‘筑墙捐’，每户每年一钱。”
他合上账册，看着罗慧：“黑石村现有户数……我看看，去年是八十七户。就算你们今年死了几户，也按八十户算。防匪捐二钱，筑墙捐一钱，每户三钱，八十户就是——二十四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再加上往年积欠的八两七钱，总共是三十二两七钱银子，三百二十文铜钱。”
空气死寂。
村民们的脸，从刚才的红润，瞬间变得惨白。
三十二两七钱银子？
把全村卖了也凑不出来！
“差、差爷……”另一个村民声音发颤，“这、这太多了……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王头儿眼睛一瞪，“拿不出来就拆墙！拆了墙，卖了砖石木料，总能凑出些钱来！”
“不行！”铁柱从人群里冲出来，眼睛通红，“这墙是我们用命垒起来的！拆了墙，土匪再来怎么办？”
“土匪？”王头儿冷笑，“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收税！”
铁柱还要再说，罗慧抬手，拦住了他。
她一直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