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手中的煤块落回书案时,黑石镇南边的老鹰沟煤矿正迎来第一场真正的危机。

    不是来自安北侯府,不是来自北山的土匪,而是来自内部。

    陈老栓站在煤矿入口处,手里攥着一把新采出来的煤块,粗糙的手掌被黑色的煤灰染得乌黑。他今年四十七岁,脸上沟壑纵横,是黑石镇最早的那批村民之一。去年冬天,他差点饿死在自家那间漏风的茅屋里,是罗慧带着人挨家挨户送粮,才让他活过了那个严冬。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一筐筐煤从矿洞里运出来,堆在空场上,心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

    “陈叔,您站这儿干啥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老栓回过头,看见是墨工坊的学徒小六子。这孩子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工匠特有的专注光芒。他穿着墨工坊统一的灰色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看看。”陈老栓闷声说。

    小六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煤堆,咧嘴笑了:“这可是好东西啊!罗师傅说了,这煤烧起来比柴火旺三倍,还耐烧。墨师傅已经在试炼焦了,要是能成,咱们就能自己炼铁,打更好的农具,说不定还能……”

    “还能什么?”陈老栓打断他。

    小六子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还能打兵器。”

    陈老栓的手抖了一下。

    煤块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碎成几块。他盯着那些黑色的碎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陈叔?”小六子有些不安。

    “没事。”陈老栓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你去忙吧。”

    小六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矿洞外的碎石路上渐渐远去,留下陈老栓一个人站在煤堆前。

    风从北山方向吹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干冷,刮在脸上像刀子。陈老栓缩了缩脖子,把破旧的棉袄裹紧了些。他抬头看向北边,那片连绵的山峦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阴沉。

    三天前,他在北山脚下砍柴时,看见过几个陌生人。

    那些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农民那种弯腰驼背的步伐,而是腰背挺直,脚步沉稳,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陈老栓在山里活了半辈子,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普通樵夫或猎户。

    他悄悄躲在一棵老松树后,看着那些人沿着山脊线走远,最后消失在北山深处。

    当时他没多想,只以为是过路的行商或探亲的人。可昨晚睡觉时,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些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刀。

    陈老栓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身离开煤矿,沿着新修的碎石路往镇子里走。路两旁是新开垦的田地,虽然现在是冬天,地里光秃秃的,但田埂修得笔直,沟渠挖得整齐,能看出开春后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可这一切,能保住吗?

    陈老栓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想起了《黑石镇约法》。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罗慧让苏婉娘挨家挨户地念,还让人在镇公所门口的布告栏上贴了抄本。上面写着土地公有,写着贡献评价,写着……

    “陈老哥!”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

    陈老栓抬头,看见是同村的赵铁匠。老赵今年五十出头,打了一辈子铁,去年冬天差点把铺子关了,是罗慧让他进墨工坊,才保住了这门手艺。

    “咋了,愁眉苦脸的?”老赵走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打好的几把镰刀头。

    陈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啥。”他最终说。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啥?”

    “镇子里有人传闲话。”老赵压低声音,“说罗师傅搞土地公有,是想把咱们的地都收走。说贡献评价就是变着法子让咱们白干活。还说……煤矿挖出来的煤,都让墨工坊和镇公所的人分了,咱们这些普通村民,啥也捞不着。”

    陈老栓的手攥紧了。

    “你信?”他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全信。”他说,“罗师傅救了咱们的命,这是事实。可……”他顿了顿,“我儿子在墨工坊当学徒,一个月能领三十斤粮,五斤盐。我在铁匠铺打铁,按件算工分,一个月也能换四十斤粮。可那些只会种地的老哥呢?他们开春才能下地,现在只能修路挖渠,一天就十个工分,换三斤粮。”

    “那也饿不死。”陈老栓说。

    “是饿不死。”老赵点头,“可人心里不舒坦啊。凭什么干一样的活,有的人拿得多,有的人拿得少?凭什么地不是自己的,要归‘集体’?陈老哥,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地就是命根子。现在命根子没了,心里能踏实吗?”

    陈老栓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家那三亩薄田。虽然贫瘠,虽然每年收成只够糊口,但那毕竟是自己的地。春天撒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守着粮仓——那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可现在,那三亩地并进了镇里的公田。

    罗慧说,开春后会重新分配,按户按人口,还会留出公田,收成归集体,用于修路、建学堂、养孤寡。

    道理他都懂。

    可心里那根刺,就是拔不出来。

    “走吧。”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罗师傅今天要开镇务会,让大家都去。有啥话,当面说清楚。”

    ---

    镇公所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间屋子原本是仓库,罗慧让人清理出来,用木板钉了长条桌和长凳,墙上挂了张手绘的黑石镇地图。地图很粗糙,用的是粗麻布,用炭笔画的线条,但山川、河流、道路、田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此刻,长条桌两边坐了二十多人。

    左边是陈老栓、老赵这样的老村民代表,右边是墨衡、苏婉娘这样的“新派”人物。萧衍坐在罗慧右手边,一身深灰色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峻。韩猛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罗慧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袍,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脸上的胎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她没有刻意遮掩,就那么坦然地露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屋子里很安静。

    能听见炭盆里煤块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能听见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罗慧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老栓身上。

    “陈叔,您先说。”

    陈老栓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罗慧会第一个点他。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有担忧。他感觉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啥说的。”

    “您有。”罗慧的声音很温和,“三天前,您在北山脚下看见几个陌生人,对吗?”

    陈老栓猛地抬头。

    “您怎么知道?”

    “韩猛的人一直在巡逻。”罗慧说,“他们也看见了。不只是北山,老鹰沟煤矿附近,盐矿附近,都有人窥探。这些人不是普通路人,他们在踩点,在摸清我们的底细。”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是土匪?”有人问。

    “可能是。”罗慧点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不管是谁,他们对我们不怀好意,这是肯定的。”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北山的位置。

    “黑石镇现在就像一块肥肉。”她说,“我们有粮,有盐,有煤,有铁。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是财富,在乱世,就是祸根。”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最近镇子里有些流言。说土地公有是我想霸占大家的地,说贡献评价不公平,说煤矿的煤都被少数人分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在陈述事实。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她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

    “土地公有,不是为了霸占,而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她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曾经因为天灾人祸,不得不卖地卖田,最后沦为佃户,甚至流民?”

    屋子里沉默。

    陈老栓低下头。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就是因为一场旱灾,把家里仅有的五亩地卖给了柳家庄,从此成了柳家的佃户,一辈子没抬起头。

    “土地一旦私有,就会流转。”罗慧继续说,“有钱有势的人会不断买地,穷人会不断失地。十年,二十年,黑石镇的土地会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大多数人会变成佃户,世世代代给地主打工。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大雍每个地方正在发生的事。”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

    “贡献评价,不是为了让大家白干活。”她的目光落在老赵身上,“赵师傅打一把镰刀,需要技术,需要经验,需要时间。一个壮劳力挖一天渠,也需要力气,需要汗水。这两者不一样,所以工分不一样。但同样重要。”

    她走到墨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师傅设计水车,画图纸,试验新材料,这些活看起来不累,但动的是脑子。一个水车建成,能灌溉五十亩地,省下二十个人力。这值多少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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